姜扶微原以为,旧地脉口吐完最后一缕厚土之气,便算彻底没用了。
废机关重新合上,断齿轮掉落,小铜鸟在旁边啄了两下,没啄出灵砂,便歪着脑袋看她,仿佛也在判断这处地方还能不能继续产出。
凤羽站在碎石上,十分笃定:“没了。走吧。”
姜扶微没动。
她低头看着那道合上的旧口,总觉得不对。
土气虽已散尽大半,可地脉口最深处,仍有一点极慢、极沉的灵息没有完全消失。那气息不像地脉残气那样铺开,反倒像什么东西把自己缩在缝里,不声不响,安安分分。
这般安分,倒显得可疑。
姜扶微蹲下身,又把方才掉下来的断齿轮捡起来,顺着机关合拢后的缝隙轻轻一拨。
咔。
旧机关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一块碎石往旁边滚了半寸,露出地脉口深处的一条细缝。
细缝里,生着一株小小的东西。
灰褐色。
矮胖。
伞盖不大,边缘卷着一圈土黄色纹路,根须细细扎进地脉缝中。若不细看,几乎会以为那是一块受潮后长歪的旧石。
凤羽探头看了一眼,顿时大失所望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姜扶微盯着那株灰褐小芝,眼睛却慢慢亮起来。
凤羽不敢置信:“你不会觉得它也是宝物吧?”
姜扶微轻声道:“厚土芝。”
凤羽沉默了一下,又仔细看了一眼。
“它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东西长得毫无宝物气质。”
姜扶微道:“土行灵物多半如此。”
凤羽不服:“宝物就该宝光冲天,灵气逼人,叫人一眼便知非凡。”
姜扶微看它:“然后被一群人抢破头?”
凤羽顿了顿。
“倒也不必那么招摇。”
姜扶微伸手靠近厚土芝。
还未碰到,便有一股沉稳土气贴着指尖缓缓散开。那气息不盛,却厚,像旧山深处埋着一块温温的石,日久年深,不声不响,却能托住一片地。
她刚刚突破炼气十二层,丹田底部正需要稳固。若能得这株厚土芝,便不只是稳一时修为,更是日后五行筑基时极重要的土行灵物。
姜扶微心跳快了一点。
但她没有立刻去拔。
厚土芝根须扎在地脉缝隙里,与此处旧地脉几乎长在一处。若硬拔,轻则损它灵性,重则伤地脉口最后一点根气。到时候宝物变废物,她也只能抱着一块丑蘑菇哭。
凤羽看她半日不动,催道:“你不是喜欢捡吗?捡啊。”
姜扶微道:“不能硬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会伤根。”
凤羽看了看那灰褐小芝,又看了看她:“你对一只丑蘑菇倒很温柔。”
姜扶微道:“它值钱。”
凤羽立刻理解了。
“那确实该温柔些。”
姜扶微从袖中取出痴画残笔。
残笔断了一截,笔尖无墨,却仍有一点画意。她又以水月珠润出一线清光,使笔尖微微泛起月白色。厚土芝周围地脉纹路极细,肉眼难辨,只能借水月之光照出暗处,再以残笔描摹。
凤羽看了片刻,皱眉道:“你这是采灵芝,还是给地脉画小像?”
姜扶微低声道:“都差不多。”
凤羽:“哪里差不多?”
“画错了,画师困三百年;采错了,灵芝废一株。”
凤羽想了想,觉得这话竟颇有几分道理。
姜扶微以残笔一点点描出地脉纹路。
第一笔,从厚土芝左侧根须下方绕过。
第二笔,沿旧机关断纹往下。
第三笔,避开一处漏灵点。
她画得极慢。
慢到凤羽最初还盯着,后来站着嫌累,蹲下;蹲了一会儿又嫌无聊,打了第一个盹。等它打完第三个盹醒来,姜扶微居然还在画。
凤羽震惊:“你还没弄完?”
姜扶微头也不抬:“快了。”
凤羽痛苦地闭上眼。
这两个字,它已经听了三次。
小铜鸟咔哒咔哒绕着她转,转到一半被凤羽嫌弃地用翅膀挡开。它也不恼,低头啄了啄碎石,没啄出灵砂,便安静趴在旁边,像一只很懂事的破铜摆件。
姜扶微却一点不急。
她想起问心第一关时,那口铜钟问她修仙为何。
她那时答得很不体面。
想筑基,想有洞府,想不再为三块灵石同人掰扯半夜。
如今想来,洞府二字,最先要有地。
地要稳,人才能立。
修士求长生,求飞升,求大道,可若脚下没有一寸能站稳的地方,再高远的愿也像水月洞里的倒影,看着圆满,伸手便碎。
她要筑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