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抱我枕头了。”
“嗯。抱着睡的。怎么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,“……没怎么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喜欢就抱着。明天给你换个新枕套。”
林若溪低头喝了一口骨头汤,嘴角弯得压不下去。
供销社今天轮到她站副食品柜台。
张主任在走廊里碰见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.
“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。”
“大概是昨晚喝了两碗骨头汤。”
张主任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供销社食堂的方向,沈峤正端着蒸笼从灶房里出来,蒸笼冒着白气,他低着头走得飞快。
张主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。
下午换班的时候,食堂大师傅端了碗红枣银耳汤过来,往她柜台上一放。
“小沈给你炖的。他说你今天站柜台站久了腿疼,银耳汤补补。”
林若溪看着那碗银耳汤,银耳炖得糯糯的,红枣去了核,枸杞浮在汤面上,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这人,自己的午饭不知道吃了没有,倒是记得给她炖银耳汤。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很甜,但没放多少糖,甜味主要是红枣和银耳本身熬出来的。
旁边柜台的售货员探过头来,“若溪姐,你家小沈天天给你炖汤,你嫁给他真是值了。”
林若溪放下碗,笑了笑,“是挺值的。不过不是因为他会炖汤。”
那售货员还想问,林若溪已经把空碗送回食堂窗口去了。
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供销社后院,去找张主任说那件事。
她想去县城卖山货。
偏棚里的存货越来越多,野鸡、腊肉、羊肚菌干,光靠沈峤星期天在集市上摆摊已经卖不完了。
县城集市人多价高,上次那只狍子卖了比镇上高一半的价钱,要是能搭上县供销社的线,以后就不愁销路。
张主任听了她的想法,给她写了个条子—,有个老同学在县供销社当采购科长,让她下回赶集的时候直接去找人谈谈。
“你要是能把咱们镇的干货卖到县里去,我就把你从副食品柜台调出来,专门跑采购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小沈的食堂那边也可以跟着你跑,反正他手艺好,到哪儿都吃香。”
林若溪把条子折好放进口袋里,忽然想到什么,抬头问张主任,“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跟沈峤了。”
“早看出来了。就你们俩自己还觉得在搞地下工作。”
张主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嘴角弯弯的,“我还看得出来,你们俩是认真过日子的人。好好过。”
林若溪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。
回到家,她跟沈峤说了去县城的事。沈峤坐在灶台边,听完站起来,“我跟你去。下个逢十集日,我调班。”
“你食堂那边能调开?”
“能。跟大师傅换就行。”
他把灶台上的盐罐子拿起来又放下,又补了一句,“县城远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林若溪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走到偏棚门口开始清点下回要带的货。
野鸡几只、腊鸡几块、羊肚菌干几袋,他一样一样拿起来检查,把品相最好的码在竹篓最上层。
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熟悉,以前在山脚小屋里,他也是这么蹲在偏棚里清点山货,只是那时候他清点的是自己一个人的东西,现在清点的是“咱家的东西”。
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,从竹篓里拿起一袋羊肚菌干看了看.
“等这回打开县城的销路,咱们就多囤些菌子。开春山里菌子多,多晒些干货,能卖到年底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腊肉。县城的人认这个,上回那个大婶说她们供销社过年都没进到这么好的腊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。”
“……你想干什么我都帮你。”
她偏头看他。
他低着头在绑竹篓的绳子,手指粗粝但动作很轻。
耳廓在夕阳下泛着薄红。
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。
“你绑完绳子记得把灶上的骨头汤热了。”
沈峤蹲在偏棚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绑完的麻绳。
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热热的。
他抬起手背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得整个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。
他低下头继续绑绳子,绑得比刚才还认真,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晚上吃完饭,林若溪在油灯下算账。
她把供销社的工资、烤鸡摊的收入、县城卖山货的钱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沈峤洗完碗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。
她指着本子上最后一行数字,“下个月存够这个数,就能给石头换张新床。他现在那张床太短了,脚都快伸到床尾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,“你觉得呢。”
“嗯。换。”
“还有你的棉裤。膝盖上那块补丁磨薄了,下回去县城给你扯条新的。”
“……先给石头换床。棉裤还能穿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算账。
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她手边的油灯捻亮了些,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字。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她手边的本子上,落在他放在桌边的手指上。她写着写着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挺好的。”
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月光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。
“以前我一个人,赚钱一个人花。现在赚钱有人管,花钱有人商量。感觉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什么感觉。”
“有家的感觉。”
沈峤没有说话。
他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过来,握在掌心里。
他的掌心很热,指腹上还留着劈柴磨出的薄茧。
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“去看月亮。”
“看什么月亮。”
“今晚月亮很圆。你坐在院子里看,我给你热骨头汤。”
他把她拉到院子里,按在柿子树下的板凳上。
转身进灶房,把灶上的骨头汤倒进碗里,又切了两片姜放进去。
月光从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他端碗的手上。
她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,仰头看天。月亮确实很圆,清清冷冷的,挂在柿子树梢。
他蹲在她旁边,“等开春了,柿子树发芽了,在院子里给你搭个秋千。石头一个,你一个。”
“你会做秋千?”
“……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她端着碗,低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眉尾那道旧疤上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,指尖很轻,像他第一次给她擦药膏时一样轻。
“好。等开春了。搭秋千。”她说。
他把她喝完汤的空碗拿回灶房。
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柿子树下犯困了。
他把她抱起来,放在床上,给她掖好被角。
把油灯捻小。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铺在她脸上。
他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,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很轻,很浅,像一片月光落在她额头上,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。
第二天一早,林若溪起床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饭。
一碗红薯稀饭,一碟咸菜,两个煮鸡蛋。
鸡蛋壳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一看就是用小石头那根树枝画的。
她把那两个鸡蛋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弯起来。
这个家。
她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