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。不是天黑了,是太阳从这扇窗移到了那扇窗,将原本铺在御案上的那片金光收了回去,换成了从西侧窗棂漏进来的、橘红色的、像蜜糖一样浓稠的斜阳。博山炉里的香烟在那片橘红色的光晕中袅袅地升腾,不再是白色,变成了淡淡的金色,像一根一根被拉细了的金丝,从炉盖的缝隙里抽出来,缠缠绕绕地升上去,散开,融进了这片越来越浓的、什么声音都变得模糊的光里。
季辞的脸还埋在云昭墨的胸口。他的眼泪已经干了,只留下两道浅浅的、亮晶晶的泪痕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两条干涸了的河床。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了,从方才那种断断续续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抽噎,变成了匀长的、轻柔的、从鼻息间逸出的细细的气流。那气流拂在云昭墨的锁骨上,温热的,痒痒的,像一只小猫在用鼻子轻轻地拱他。
云昭墨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。没有动,只是放着,掌心贴着那根细细的脊骨,感受着那片薄薄的皮肤下肌肉的纹理、骨骼的轮廓、还有那颗心跳动时传来的细微的震颤。他的手很大,大到几乎能将季辞整个后背都覆盖住,手指微微张开,像一把撑开的伞,将这个人完完整整地拢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他没有说话。
季辞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一个坐在龙椅上,一个坐在他的腿上,在这间被斜阳和香烟笼罩的御书房里,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。窗外的风停了,檐角的铜铃不响了,老槐树的枝条不再拍打房檐,连更漏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隔了一层厚厚的水。
季辞动了。
他先是微微抬起了脸,从云昭墨的胸口抬起来,鼻尖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领口,从他的领口滑到他的喉结。那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——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丈量从胸口到嘴唇的距离,丈量那些说不出口的、压了十一年的、沉甸甸的东西到底有多重。他的睫毛还湿着,蹭过云昭墨的皮肤,痒痒的,像蝴蝶在扇翅膀。
云昭墨低下了头。
他的目光落下来,落在季辞的脸上。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橘红色的斜阳里不再是黑色的,变成了深深的琥珀色,像两枚被火光映透了的宝石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不烈,不猛,是那种持续的、恒久的、像地底岩浆一样的、不会熄灭的温热。他的拇指从季辞的脊背上抬起来,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移,从腰际到肋间,从肋间到肩胛,从肩胛到后颈——停在那里,指尖插进他鬓角的发丝里,将他的头固定在一个微微仰起的角度。
季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云昭墨吻了下来。
不是额头,不是眼角,不是眉心。是嘴唇。可这个吻和方才那个当着云昭瑾面落下的吻不一样。那个吻是宣示,是宣告,是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将季辞烙上自己印记的、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吻。这个吻不是。这个吻没有任何观众,没有任何目的,没有任何“为了什么”。它只是因为想吻,因为等了太久,因为这个人的嘴唇就在那里,因为不吻上去的话,云昭墨觉得自己会死。
季辞的嘴唇还是凉的。方才哭得太久,嘴唇上的温度被泪水带走,只留下一片薄薄的、柔软的、像花瓣一样的凉意。云昭墨的唇是热的——不,是烫的,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铁,覆上去的瞬间,季辞觉得自己要被烫熟了。他本能地想往后缩,后脑却被扣着,退无可退。那只手在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按着,不是强迫,是挽留,是说“别走”。
季辞没有走。
他的手从云昭墨的腰侧抬起来,攀上了他的肩。不是攥,是攀,是指尖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搭上去,像一根藤蔓在寻找可以依附的枝干。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抖得厉害,可他没有收回去,就那样搭着,将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转移到那只手上,从坐在云昭墨腿上,变成了挂在云昭墨身上。
云昭墨的舌尖舔过他的下唇。
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品尝一道从未吃过的菜,舍不得一口吃完,要一点一点地、仔仔细细地品出所有的味道。下唇那道小小的结痂还在,云昭墨的舌尖从那里划过的时候,季辞轻轻“嘶”了一声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酥酥麻麻的、像过了电一样的感觉,从那粒小小的痂一路蔓延到整个嘴唇,从嘴唇蔓延到牙床,从牙床蔓延到舌尖,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从喉咙蔓延到胸口,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从里到外地挠他。云昭墨的舌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,然后往上,描摹着他上唇的轮廓——从唇峰到唇角,从唇角到另一侧的唇峰,像在画一幅工笔画,每一笔都极轻极慢,每一笔都留下了湿漉漉的、滚烫的痕迹。
季辞的呼吸乱了。不是急促,是深,是每一下都吸得又长又慢,像是在用力闻一朵花的香气,舍不得一下子闻完。他的手指在云昭墨的肩上收紧了,指甲隔着衣料陷进他的肩肉里,不疼,是那种“我在这里、我没有消失”的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