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浅病愈后首次回到书房,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。
并非环境改变,而是心境。
那日萧景琰那句「东宫还不至于离了你就转不动」的别扭关怀,和那根实实在在的百年老参,还有那包甜得恰到好处的杏仁酥——像一小簇火苗,烘得她心里暖洋洋的。
当然,乙方之魂立刻提醒她:【别飘。尾款还没到手。甲方只是肯定你的工具人价值。】
她深吸一口气,在回廊上停了一下步。
掏出小本本,翻到「项目阶段性总结」那一页,写了一行字——
「病假三日,项目进度未受重大影响。甲方独立应对督查,表现超出预期。结论:甲方抗压能力达标,乙方可适当降低监管频率。」
写完觉得太冷静了,又在旁边画了个大拇指。
然后摆出最专业的姿态,抱着新整理好的资料走向书案。
萧景琰正与幕僚低声商议,见她进来,话语顿了顿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——确认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——然后几不可察地颔首,示意她旁听。
苏浅浅福了一礼,在侧席落座。
坐下的时候,她注意到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被挪近书案了约莫一寸。
【嗯?谁挪的?】
她看看萧景琰——他在听幕僚汇报,没看她。
【算了。可能是打扫的下人。】
幕僚正在汇报督查组的最新动向:「……齐王殿下坚持认为霉变必是运输途中护卫不力,加之近日天气潮热所致,要求严惩押运官周炳及其所属一众人员,以儆效尤。三司中已有两位大人附议。若真如此定论,殿下的失察之名——」
另一幕僚忧虑道:「殿下,若真如此结案,您『督办不力、用人不明』的过失便坐实了!虽不致重罪,却足以让您刚有起色的声誉再受重创。陛下那里也——这分明是弃车保帅,拿具体经办人的脑袋来堵悠悠众口。」
「他们找不到运输环节的实证,便想快刀斩乱麻,把罪责推给执行层,顺便咬死殿下失察之过。」
清亮的声音响起,带着病愈后的一丝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众人目光聚焦于侧席。
苏浅浅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「殿下,诸位先生。」她福了一礼,「对方此计毒辣之处在于,它部分『属实』。」
一位老幕僚皱眉:「太子妃此言何意?」
「运输途中确有疏忽。周炳手下的人在渡口停泊时确实存在监管空档——否则他们也没机会在粮袋上做手脚。」苏浅浅说,「殿下作为总负责人,『失察』之过——板上钉钉。」
幕僚们面面相觑。
「若我们一味纠缠于『是否全程霉变』或『是否有人陷害』,反而会陷入对方节奏。」她把手里的资料分发给几位幕僚,「他们会说:太子推诿卸责,不敢担当。这个标签一旦贴上——比失察更难撕。」
「那依太子妃之见,该当如何?」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捋着胡须问道。
「认小过,揪大罪。」
六个字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「认小过?」一位年轻幕僚诧异道,「太子妃,这可是主动往陛下面前递把柄——」
「对。」苏浅浅眼神锐利,「殿下应立即上表,主动承认对押运队伍监管不严,确有失察之过。自请罚俸半年,并承担此次霉变粮草的部分折损费用——拿出东宫半年的公用开支来垫。」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这不是主动往坑里跳?自请罚俸还不够,还要掏钱?
萧景琰却眸色深沉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。
「说下去。」
苏浅浅拿起林峰递上的密报:「殿下主动认下这『小过』,展现的是担当和气度。陛下和朝臣会想——太子都认罚了,难道问题全在他一人?自然会去追问:根源在哪?」
她将文书摊在案上:「这时候,我们再抛出真正的杀手锏。」
「这是林侍卫设法从江南快马加鞭送回的密报——已核实过来源。经查,首批漕粮在松江装船前,江南粮库一名书吏曾记录『部分粮袋有受潮迹象,提请抽检』。但这条记录被库管官员强行划去,并未上报。而那名库管官员——」
她抬头,语气平稳:「与齐王殿下的门人,每月有固定银钱往来。银票上的印信——是齐王府账房的。」
书房内瞬间安静。
没人说话。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响声。
这才是真正的突破口——将矛头直指装船前的源头,直指江南官场的舞弊!而那条暗线,隐隐通向齐王府。
「我们认『失察』小过——却要逼他们去查『舞弊』大罪!」苏浅浅总结,「只要陛下下令彻查江南粮库,这条线就会一路烧上去。齐王的人为了自保,必定互相倾轧——到时还怕挖不出真凭实据?」
一位白胡子幕僚站起来,颤巍巍朝苏浅浅一揖到地:「太子妃此计——以退为进,格局大开。老朽在官场四十年,第一次见到如此——如此——」
他想了半天,想不出合适的词。
「如此高ROI的方案。」苏浅浅帮他接上了。
「啊?」
「回报率。」苏浅浅微笑,「高风险高回报——但实际上是低风险。因为失察之过本来就要落在殿下头上,不如我们主动背——顺便把赌注翻到对面。」
幕僚们眼中尽是叹服。这位太子妃,病了一场,谋略竟似更加老辣犀利。
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欣赏——但苏浅浅没注意。她正忙着在幕僚中散发整理好的分析表格。
「便依此计。」萧景琰沉声道,「立刻草拟请罪奏章。语气不要委屈——要坦诚。林峰——」
「在!」
「加派人手,务必保住江南那名书吏和库管官员。他们是关键人证。」
「是!」
众幕僚精神振奋地退下安排。
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。
苏浅浅松了口气,习惯性地去掏小本本记录「项目进展」。摸到小本本的同时,指尖碰到了袖中的玉佩。
她手指停了一瞬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本子掏出来,开始写——
「方案已通过甲方及团队评审。批复速度:三分钟。甲方决策效率:从中→快。进步明显。」
正写着,一道阴影落在本子上。
萧景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:「病刚好,不必过于劳神。」
苏浅浅抬头,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。那里面的冰寒少了些,多了些她一时读不懂的东西。
「没事,殿下——」她站起来的动作急了些,身子忽然晃了一晃。
一只大手立刻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灼得她皮肤都烫了一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