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澄没有回应,她的眼睛仍旧看着前方的惨状,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厌恶,只有完全失去反应后的空白。
斑心里一沉,他伸手挡住她的眼睛:“小夜。”
夜澄仍然没有反应,斑握住她的肩膀,将她转向自己:“小夜,看着我。”
她的视线缓慢地落到斑脸上,那双眼睛依旧没有焦点,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斑迅速做出反应。
带路的忍者有些意外:“前面还有一段——”
“不去了。”他没有给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,弯腰将夜澄扛起来。
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抓住他的衣服,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泉奈跟在斑身边,伸手握住夜澄的手:“小夜?”
夜澄的手指回握住他,泉奈这才勉强松了口气。
回去的路上没有遇到袭击,这本就是事先调查过的安全路线,斑一路都在后悔,他不该带她来。
夜澄从前连族地都很少离开,见过最严重的伤,也不过是斑带着绷带回家和医疗科课上展示的尸体。在斑对老师提过意见后,夜澄的医疗课上出现的尸体都尽可能的‘安详’。
回到家时,夜澄仍旧很安静。
母亲慌张的过来:“怎么了?”
斑抱着夜澄,没有回答,他不知道该怎么说,是他亲手把她带到了那狰狞的地方。
当晚,夜澄便发起了高热。
她平日里很少生病,这场烧来得又快又急,到了夜里,体温已经烫得吓人。
母亲守在床边,父亲也过来看了几次。
母亲一看见他,压了一整晚的怒火便彻底爆发出来。
“我早就说过她还没有准备好!”
父亲皱眉:“只是让她去后方看一眼,而且那里没有危险,我都让人调查过了。”
“你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吗?”
“忍者早晚会看见这些。”
“我早就说了小夜不适合当忍者!”
“我们是忍者啊,要是哪天我们都死了她怎么办?谁能护着她?”
两个人在外面争吵,声音已经刻意压低,却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房间。
夜澄烧得迷迷糊糊,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。吵完架,母亲端来刚熬好的药,扶她坐起来:“小夜,喝一点。”
夜澄睁开眼,她认出了母亲,顺从的低头喝了一口,脸色忽然一变,推开药碗便从床上爬起来。
“小夜!”母亲没来得及拦住她。
夜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踉踉跄跄跑到廊下,扶着柱子将刚喝下去的药全吐进院子里,吐完后就开始干呕。
母亲追出来,心疼得蹲下替她拍背:“吐在房间里也没关系,跑出来做什么?”
夜澄喘了好一会儿,才含糊地说:“味道……很恶心。”
也不知道是在说药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不希望这个味道残留在她的房间里。
她的高热反复了几日,族里的医师来看过,只说是惊吓过度,身体暂时受不住,等烧退下去便会慢慢恢复。
家里人这才稍微放心。
泉奈这几日也学会了叹气。
他每天都来夜澄房间里坐一会儿,见她烧得不清醒,便皱着眉出去问医师。
斑只要结束训练或任务,就会守在床边,夜澄烧得厉害时,总会说一些奇怪的话。
“手机……”
斑低头:“什么?”
“我的手机呢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夜澄没有回答,过了一会儿又含糊地说:“我想吃薯条。”
斑听不懂,他只能用水沾湿她干裂的嘴唇。
夜澄又说:“青少年保护法……”
“什么法?”
斑握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,他不知道什么是青少年保护法,夜澄究竟从哪一本书里看见过这些词。
又一次夜澄从高热中醒来时,斑正坐在旁边,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他们都死了吗?”
“嗯。”
夜澄的眼睛缓慢地转向他:“为什么杀人不犯法?”
斑没有听懂: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可以随便杀人啊……”
她像在问斑,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。
斑低头搅了搅药碗:“这是战争。”
“可是都是人命啊。”
斑没有回答,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在战场上,敌人的命和族人的命当然不同。杀死敌人便能保护族人,犹豫只会让自己身边的人死去,这是所有忍者都明白的道理。
斑把药递到她唇边:“先喝药吧。”
她病着的日子总是喝一口吐半口,她讨厌这个味道甚至不愿意吐在房间里,昏迷的时候也会呕出来,即使吃糖也不行。
夜澄喝了一口,很快又偏头吐了出来。
夜澄被药味刺激得清醒了一些,眼里的混乱慢慢褪去,她安静下来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斑替她擦嘴擦角,夜澄清醒以后便不再说那些话,她重新变得安静。
斑看着夜澄重新藏起所有情绪,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,他有些害怕夜澄继续说下去。
高烧时的夜澄没有力气伪装,她刚才说出来的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。那些话让她更难受,所以斑宁愿她不要再说。
对于夜澄来说,这个时代最廉价的人命,竟是比砂糖、书籍和知识更加珍贵的存在。
年幼的斑迅速意识到一件事,母亲说的是对的,这样的夜澄,在外面很难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