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声》完结后的第三天，乌齐市彻底封雪了。暴雪压断了几处高架辅路，新闻里不断播报寒潮预警。小区物业开始挨家挨户提醒居民减少外出，楼下便利店的泡面和矿泉水几乎被抢空。

可曲柠已经很多天没有下楼了，她越来越难走路。腿部的无力感开始明显加重，有时候从卧室走到客厅，都会累得呼吸发沉。右手已经几乎无法长时间握东西，就连拿勺子都开始困难。

林杉来看过她一次，站在门口时，男人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
因为曲柠瘦得太厉害了，宽大的毛衣挂在身上，像空掉一样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站在那里时，甚至让人有种错觉像风再大一点，她就会被吹散。

林杉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低声问：“为什么不住院。”

曲柠靠在沙发边，很轻地笑了一下，“医院里看不见天山。”
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，窗外风雪正盛，远处山脉模糊地浮在灰白天际，像一场快融化的梦，林杉低头站在那里，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他忽然明白，曲柠其实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她不会再离开这里了。

—

晚上七点，乌齐市停电了半小时，整栋楼忽然暗下来的时候，曲柠正坐在窗边。

屋里瞬间安静，只有风声，很大的风卷着雪不断撞上玻璃。

她低头喘了一会儿，最近呼吸越来越困难，尤其夜里像有人把湿透的棉花一点点塞进肺里。

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窒息感，甚至有时候会忽然想起孟余。

想起他那些失眠的夜晚，利川市凌晨三点的高楼、空荡荡的房间、永远亮着的灯，还有站在窗边怎么都睡不着的人。

原来他们真的越来越像了，黑暗里手机忽然震动，是周晓发来的消息。

【今天很多人都在讨论《雪声》】

后面跟着一张截图，热搜词条很简单。

——《雪声》完结。

评论很多。

【为什么看完以后觉得特别冷】

【像有人在慢慢死掉】

【最后那个雪山镜头我哭到喘不过气】

【总感觉现实里也发生了什么】

【男主是不是原型就是孟余】

……

曲柠低头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按灭屏幕，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彻底耗空后的疲惫，像终于完成了什么使命。

窗外风越来越大，屋里没有灯，只有远处城市微弱光线透进来。

她忽然低声开口：“孟余。” 没人回应，她却还是继续说：“漫画画完了。” 风吹得窗边轻轻震动，很久以后，她忽然又轻轻笑了一下，“你画得还是很烂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谁。黑暗里像是回到高中冬天停电，整个教室都黑着，同学们在起哄下课，只有她和孟余缩在最后一排画漫画。

窗外大雪不断落下来，孟余低头改分镜，忽然问：“曲柠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如果我们都不见了怎么办。”

她头也没抬，“那漫画还在。”

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，年轻到以为，“留下作品”就等于不会消失。可后来才发现人真正留不住的，从来不是故事，而是体温、声音、呼吸，还有那些一起活过的时间。

—

夜里十一点，来电忽然响了，曲柠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，她已经很多年没主动打过电话。

曲柠安静接通，那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：“最近身体怎么样。”

她靠着窗边，“挺好的。”

谎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她甚至没有停顿，因为这些年，她已经太习惯让别人放心。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，很久以后，女人忽然轻声说：“我看见你那个漫画了。”

曲柠动作微微停顿，“嗯。你小时候就总画雪。”

窗外风声很大，她忽然有些恍惚，因为已经太久没人提起小时候，好像长大以后，人就会默认自己不再需要被照顾，电话那边母亲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
“你爸以前总说，你性格太倔。”

“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
曲柠低头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。她总觉得自己这一生，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学会依赖谁。

孟余也是，他们都太习惯沉默了，沉默到最后，连求救都变得很轻，电话快挂断的时候，母亲忽然问：“你冷不冷？”

曲柠怔了一下，窗外暴雪铺天盖地，远处天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，她低头闭上眼，很久以后轻轻说：“不冷。”

可其实，她已经很久很久，没有真正暖和过了。

———

窗外整座城市都被埋进一片灰白色里，楼下的道路已经看不清边界，树枝被积雪压得很低，偶尔有车灯从风雪深处缓慢划过去，很快又被吞没。

天山彻底不见了，曲柠醒来的时候，屋里很安静，暖气很足，可她还是觉得冷，不是皮肤上的冷，而是身体深处那种慢慢散开的冷，像有一场雪从骨头里下起来。

她坐在床边，缓了很久，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，从卧室到客厅，不过十几步路她却走了很久，每一步都很慢腿像不属于自己，右手垂在身侧，已经很难完全张开，指尖轻轻蜷着像被冻住的枝条。

窗外的白光落进来，照在黑色盒子上，没有一点温度，曲柠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，“今天雪很大。”

她声音哑得厉害，说完这句话，就已经有些喘，屋里没有人回应可她已经习惯了，她走到画桌前，慢慢坐下。

电脑还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