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来小院的第四年。
日子过得太安稳了,安稳到六出有时候会忘记从前的事。
每天早起煎药,打扫院子,陪师父喝茶、听风、看书,偶尔去镇上买些东西。
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,不急不慢地流着。
但平缓的河底下也有暗礁。
起因很小。
那天六出从镇上回来,手里提着新买的药材。
进门时看见师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盲杖,面朝着墙角那棵梅树的方向。
不对,师父的脚边有一把倒了的竹梯。
六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药材撒了一地。
"师父怎么了?发生什么了?"
"没事。"师父的声音很平静,"想把那根枯枝剪了,够不着。"
六出看了眼那把竹梯,又看见师父袖口上蹭破的一小块布料。
"师父为什么不等我回来。"六出的手有些发抖。
"不过是剪根枝。"
"师父看不见。"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三个字像一把刀,从他嘴里飞出去,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师父的手指在盲杖上收紧了一下,动作很轻,但六出看见了。
"我知道我看不见,"师父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平静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,像冰面下的水,看着不动,底下是暗流,"不需要你提醒。"
六出张了张嘴,想说不是这个意思。但师父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,盲杖点在地面上,哒、哒、哒,每一下都比平时重一些。
门没有关,但六出觉得那扇门关上了。
他蹲在院子里把撒了一地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捡回来。手指沾着泥,膝盖跪在地上,一颗一颗地拣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和碎片。
他知道自己语失,不是那三个字的问题,是那三个字背后的东西。
他太害怕了。害怕师父受伤,害怕师父出事,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师父一个人摔倒了、磕着了、碰着了。
这种害怕让他把师父紧紧裹住,紧到师父喘不过气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从师父那次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开始,他就再没让师父一个人待超过一炷香的时间。
出门买东西要交代小九看着,去镇上取药要算好时间尽快赶回来;师父想去院子里坐坐,他要先把地上的石子扫干净;师父想喝茶,他要先试过温度才递过去。
他以为这是照顾。
那天晚上六出做了饭,端到师父屋里。师父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,手指在上面慢慢地摸着。不是在读,只是在摸,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满沉默。
六出把碗筷摆好,在对面坐下来。
"师父,吃饭了。"
师父没有动。
"师父。"
"六出,"师父的手从书页上移开,平放在桌面上,"你觉得我是什么。"
六出愣了。
"你觉得我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看顾的人吗?"师父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"我瞎了二十年。在你来之前,我一个人活了三年。在那之前,我在战场上活了七年。"
六出的筷子握在手里,没有动。
"我不是瓷器,"师父说,"我摔得起。"
六出低下头。他看着碗里的饭,米粒一颗一颗的,白得发亮。他的眼眶热了,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。
"弟子明白,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弟子只是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师父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,摸索着,碰到了六出放在桌上的手。没有握住,只是覆在上面,轻轻地按了按。
"我知道你怕。"师父说。
"我活了四十年,"师父的声音放轻了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"前面那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的,你来了之后,我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感觉。"
六出把头低下去,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肩膀抖了一下。
"但你得允许我有自己的方式,"师父的另一只手伸过来,摸到了他的头顶,轻轻地按了按,“而不是把我供起来。"
六出哭出了声,闷闷的,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师父说了之后那种哭法。
师父没有再说话,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,慢慢地摸着,从头顶到后脑,一下一下的。
过了很久,六出抬起头来。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看着师父。
"那师父以后想剪枝,等我回来,我搬梯子。"他吸了吸鼻子,"师父扶着梯子,我上去剪。"
师父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行。"
"师父想去院子里坐着,随时去。"六出又说,"我不扫石子了。"
"石子还是要扫的,"师父说,"我踩着硌脚。"
六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,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"饭凉了。"师父说。
"我去热。"
"不用,"师父端起碗,"凉的能吃。"
六出看着师父吃饭,师父吃得很慢,筷子夹菜的时候偶尔会夹空,他没有伸手去帮忙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,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自己的衣摆,攥得很紧,没有动。
师父夹了两次空之后,第三次准确地夹到了。送进嘴里,嚼了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