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接连向后退步,如同被狂风压弯的林木慢慢挺直身子,喧嚣一点点消散,潮水般的人群开始缓缓褪去。
李牧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,好似目送潮水退去,喃喃自语:
“武安君,从来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牢房门外的郭开听完李牧的一番话,脸上那片刻的忌惮转瞬消散。待到百姓退走的间隙,他吩咐身旁甲士:“驱散众人,执意闹事者,尽数拿下。”
很快大批士卒列队赶来,如同一堵冰冷的高墙缓缓向前挤压。乡长们不愿再起冲突,顺从地往后退让,民众无可奈何,慢慢离开宫门前的街道。
郭开瞥了一眼木案上渐渐冷却的铜壶,李牧最后的赤诚与委屈,如同壶中消散的余温消耗殆尽。
他不再和李牧多说一言,一边穿过庭院一边从容吩咐亲卫安排后续事宜,仿佛只是了结一件平常琐事。
深埋在赵国朝堂内部的裂痕并没有真正愈合。
它只是暂时被强权强行压制,好比虚掩的大门,只要再起一阵乱世之风,积攒已久的怨愤便会再次爆发。
宜安城外,王翦听闻消息之后,下令全军休整三日,不久之后秦军便会大举攻城;邯郸城内,人心涣散,文武官员人人自危;曾经靠着李牧撑起来的赵国,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,亡国的结局已然注定。
兰池宫内一派柔和温馨,嬴政刻意放轻脚步,摒退宫人通传。内侍们猝不及防见到君王,正要躬身行礼,便被他抬手制止。他越过一众俯首的侍从,视线牢牢落向内室之中。
窗前矮案之前,赵婉正耐心照料女儿攸宁。她捏着木勺舀起温热的米粥,轻轻吹散热气,送到孩子唇边。攸宁乖乖坐在小凳上,鼓起腮帮子细细咀嚼。嬴政默然伫立门口静静观望片刻,转头吩咐一旁的乳母:“把公主带走。”
乳母心中一惊,连忙上前抱起孩童。攸宁嘴里还含着半口米粥,懵懂地回望母亲,眼底满是困惑。赵婉目送女儿远去,攥着木勺的手指用力过度,指节泛白。她平复好心绪,才缓缓开口:“大王前来,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?”
嬴政避开她的问题,移步窗前,目光落在枝头尚未抽芽的梅树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寡人过来告知你一桩好消息,赵王处死了一位奸臣。”
赵婉的指尖抵着瓷碗边缘,心头骤然一紧:“是谁?”
“武安君,李牧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手指无力地顺着碗沿滑落。
她沉寂许久,消化着这个残酷的噩耗,抬眸直视嬴政,语气平静:“大王心里很高兴吧?”
赵婉挺直身子,眼底漫上一层悲凉:“秦军正面难以攻克宜安,便使出反间之计。这确实是大王的手段。”
嬴政既没有辩驳,也不坦然承认,廊间穿进来的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袍:“看来你的心里,自始至终向着赵国。”
酸涩涌上眼眶,红意慢慢浸染眼底,可她的声音依旧沉稳:“大王专程到访,只是为了验证这件事吗?”
嬴政走到她身前,拿出两封帛信搁置案上。赵婉一眼认出信件,纸张泛黄,层层折痕显而易见,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许久。
“跪下,寡人要审问你。”他的语气陡然变冷。
赵婉伫立原地。她此刻终于懂得赵烨当初小心翼翼藏起书信的缘由,心里满是无奈与荒唐,一边心疼故国良将蒙冤惨死,一边清楚自己辩解已然徒劳。
她扎根于秦宫多年,可血脉里割舍不掉故土情怀,她不愿就此卑微屈膝。
可君王的命令如山,最后她只得缓缓屈膝下跪。纵然伏于地面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倔强不肯弯折分毫。
嬴政垂眸打量着她。他看透了她内心的裂痕:一边是朝夕相伴的自己与女儿攸宁,一边是濒临覆灭的故土赵国,二者拉扯着她的心神。他清楚这道缝隙长久积压,随时都会崩开,但她骨子里的执拗,又让她咬牙撑着。
他不再诘问她是不是期盼赵国存续。夕阳余晖洒下来,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。
嬴政静静站在原地,没有继续逼迫。他清楚只要她心里那一丝温情不曾彻底熄灭,自己便不必把事情做绝。
嬴政垂眸凝视跪在地上的赵婉,她眼眶通红,眼底盛满悲怆,脖颈却依旧执拗地昂着,始终不肯彻底低下头。
他耐着性子等候她平复心绪,而后沉声发问:“赵国派来的死士一共有多少?”
赵婉垂落眼帘:“臣妾并不知晓。”
嬴政对此早有预判,并没有因为这句答复动怒,继续问道:“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她停顿许久,心里百般纠结:“时日太久,臣妾记不清了。”
嬴政的语气沉了几分,褪去往日相处时的温和,字字带着审视:“那你暗中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军政消息?”
赵婉跪在冰凉地面,短暂的沉默是她仅有的喘息之机,她抬眼郑重反驳:“臣妾从来不曾窃取秦国情报。”
他深深看向她,心里先入为主生出怀疑:“王翦围困宜安数十日久攻不下,从前寡人只叹李牧用兵超凡,如今想来,是有人悄悄给他传递消息。”他说得平淡冷静,仿佛这件事早已经过核查,并不是凭空揣测。
赵婉绷紧的心弦终于忍不住做出反驳,语气坚定:“大王依靠邯郸的内应施行反间之计除去李牧,依靠的是朝堂算计;李牧坚守宜安,凭的是他自己的谋略胆识,两件事情本就毫无干系。”她直直迎上嬴政的视线,不肯退让分毫。
嬴政皱起眉头,不容她随意岔开话题,声音压得更低:“寡人依次问你问题,不要刻意回避。”
赵婉清楚自己辩解无济于事,无奈垂下目光,音量弱了不少:“信件与物件皆是兄长赵烨筹划安排,臣妾只是代为转交。招募多少死士、通行的路线,兄长从来没有告知于我。”
嬴政一言不发,静静打量着她。他此刻并不单单是恼怒,更多的是失望。他看得明白,赵婉并没有全盘坦白,故土亲情,牢牢牵绊着她,致使二人之间的隔阂越扩越大。
他屈起手指,轻轻叩了两下石案,清脆的声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,无形中给她施加压力。
他既不愿意全然相信她的说辞,也不愿武断判定她谎话连篇,打算让她主动吐露实情。
落日最后的余晖渐渐稀薄,从她肩头缓缓褪去。曾经二人之间温存的情意如同慢慢枯竭的河床,只在她指尖留下淡淡的印记。
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,视线并不凌厉,却如同打磨完毕的刀锋,潜藏着不容疏忽的压迫感。赵婉依旧挺直脊背,褪去了方才争辩的锐气,缄默下来,任由暮色自肩头缓缓褪去。
“你说自己不知情。”嬴政放缓语速,再次厘清话语里的虚实,“那寡人再问,这批死士,是你入宫之前便追随你的,还是后来赵烨特意安置的?”
袖中的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,赵婉心里反复权衡,清楚这件事没办法长久遮掩。她垂眸望着膝前明暗交错的青石地砖:“臣妾第一次动用他们,是为探查嫪毐一事。在此之前,他们只是跟随我的赵国旧部。”
她刻意模糊了赵烨的安排,仅仅抛出埋藏多年的一段往事,余下的隐情交由嬴政自行揣测。
嬴政盯着她颤巍巍垂落的睫毛,分辨她话语里的隐瞒:“那除去李牧的谋划,你事先知晓吗?”
这一问重重击中赵婉的心防,她指尖顿住,这远比之前的问题更加残酷。
她的声音愈发低沉:“臣妾不清楚大王什么时候定下反间之计。倘若提前得知,我绝不会往邯郸寄送书信。”话音落下,她心底自知苍白。一边是秦国君王,一边是故土家国,她夹在二者之间,进退两难,再多解释都显得无力。
漫长的沉寂笼罩整座内室,嬴政给她最后的余地。“多年以来,你暗中行事,全部都是为了赵国?”
这句话沉甸甸压在赵婉心头。她迟迟没有作答,既不敢坦然承认心系故国,也违心做不出彻底背弃故土的选择。
嬴政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,不再逼迫她开口。他心里明白,害死李牧的根源终究是赵迁的猜忌和郭开的贪婪。
片刻之后,他淡淡开口:“寡人并没有刻意冤枉李牧,我只是抛出选择,最终做出决断的是赵王本人。”
嬴政离去之后,殿门缓缓闭合。并非大王亲口下达指令,廊下的赵高对着门外卫士微微颔首,厚重的木门便由外侧慢慢合上。
沉闷的落锁之声落下,隔绝了殿内与外面的世界。
赵婉始终垂着头,不曾亲眼目睹关门的一幕。她依旧长跪在地,方才落在肩头的暖意尽数褪去,只剩石板上冷却的印记,清清楚楚提醒着她,她和嬴政之间的空隙已经窄到再也容不下两全。
门扇闭合之后依旧留有一道极细微的罅隙,潜藏着一丝渺茫的余地。
她又静静跪了许久,方才撑着矮案缓缓起身。长久屈膝令膝盖酸胀发麻,每动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。
她移步门前伸手推门,门板纹丝不动,再次用力依旧毫无用处。外面已经落了锁,硬生生切断了她向外的通路。
指尖贴着冰冷的木门停顿片刻,她放弃了徒劳的尝试,往后退了几步,心底明白这道门背后,是嬴政竖起的心防。
青禾被调离身边,女儿攸宁也被乳母带走,偌大的兰池宫空荡荡的。铜镜映出她孤寂单薄的身影,晚风掠过窗棂,倒影随之朦胧模糊,偌大宫苑只剩她孤身一人。
夜色深沉,宫人把晚饭放在门外,不敢贸然入内。待脚步声彻底消失,赵婉才拿起食碗。
饭菜尚有余温,可她食不知味,勉强吃下半碗便无心再用,将碗搁置一旁。饭菜慢慢冷却,无人前来收捡,一分一秒煎熬着孤寂漫长的夜晚。
她无从判断自己还能不能安稳留在兰池宫,嬴政没有降罪,但隔阂已然深深扎根。
她心底翻涌着沉重的现实:李牧离世,赵国赖以存续的支柱就此崩塌。坚固的邯郸防线没有败于秦军的兵刃,偏偏毁在了赵迁的猜忌与郭开的算计之中。
紧接着兄长赵烨的身影浮上心头,音讯杳然,生死未知,那些辗转传递的书信,如今想来处处凶险。
这么多年周旋于咸阳深宫,一边牵挂故土亲人,一边顾及女儿攸宁,还要小心翼翼维系她与嬴政之间脆弱的情意。
家国、亲情、爱恨层层桎梏压在她身上。她终究只是被时代连根拔起的人,回望来路是残破的故国,朝前望去又是看不清尽头的深宫。
长久隐忍绷着的心弦终于崩断,她死死咬住手背,起初只是默默掉泪,压抑许久的悲伤再也克制不住,她伏在案上失声痛哭。
积攒多年的委屈顺着哭声尽数宣泄出来。她惋惜李牧的命运,拼尽全力守护家国,最后却被自己效忠的君王赐死;她忧心赵烨的安危,不知道兄长漂泊何处;她痛心赵国自取衰败,亲手葬送最后的生机;最后她哀叹自己,远离故土委身咸阳,兜兜转转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护住。
入宫之后她时刻谨言慎行,凡事克制分寸,不敢肆意表露自己的真心,心底偏向故土的念想只能独自藏起。此刻她抛开所有顾忌,将遗憾、愧疚、无力全部释放。
时光慢慢流逝,晚风停歇,夜色彻底吞没庭院里的梅树,白日残存的微光尽数消散。汹涌的哭声慢慢微弱下来,心底的气力被悉数耗尽。她额头抵着案沿,手臂无力垂落,指尖贴着地面冰凉的痕迹,一动不动。
眼泪流尽之后,她闭上双眼。
嬴政关上的不仅是兰池宫的大门,更是二人之间仅剩的温情。故国大势已去,兄长下落不明,她在秦国的依靠只剩女儿,可就连攸宁都不能时刻陪在身旁。那道横亘在她和嬴政之间的缝隙彻底闭合,往日温存已然湮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