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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第 2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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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偃垂眸望着素白信封上刺目的“讣”字,良久,抬眼看向她。

“郑瑜没了。”

赵偃沉默,倡女剥橘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讣告,又落向宜纪,唇角微抿,依旧缄默。

赵偃指尖轻叩凭几扶手,两声轻响,而后静止。面上波澜不惊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、深藏难察的异动。

“何时之事?”

“前几日,逝于咸阳,灵柩已归葬邯郸。”

赵偃静默片刻,淡淡颔首,再无多问。

宜纪并未退下。她跪坐原地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望着赵偃那张明摆着“自行退下”的神情,平静开口,语调不急不缓,像在商议一件寻常琐事,字句却字字沉力。

“大王,郑瑜已逝,赵烨独居咸阳,丧妻丧子,孑然一身,无人相伴。您兄弟一场,可否割数城,将兄长赎回?莫让他客居异乡,孤苦无依。”

赵偃叩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住,抬眸看向她,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意外,无怒无喜,只剩诧异——她为何忽然提起此事。

宜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之下,是积压已久、终于按捺不住的恳切:

“赵烨是赵国公子,是大王亲兄。他在咸阳受尽苦楚,幼子亡故,发妻离世,孤身一人,连哭诉之人都无。大王不念手足,赵国臣子百姓自有评说。割城赎人,不是做给秦国看,是安赵国人心。让朝野知晓,大王并非薄情寡义之人。”

赵偃长久凝望着她,指尖再度轻叩扶手,一声,两声,三声,连绵不绝,以此掩饰内心的窘迫与犹豫。宜纪心知,他动了心。不是感念手足,是畏惧流言。怕史书落笔,落一个“不念手足、坐视兄长困于异乡”的骂名。他从不在乎赵烨,只在乎世人如何看待他这位赵王。

恰在此时,倡女出声打断。

她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咽下,取帕子逐一擦拭指尖,从指腹到指缝,一丝不苟。叠好帕子放于膝上,抬眸看向宜纪,笑意清甜,恰如方才的橘瓣,甜意之下,藏着刺骨锋芒。

“王后姐姐此言差矣。以赵国城池赎回一人,是以国土换公子,疆土割让,再难收回。赵烨归来,国土受损,朝野只会非议大王奢靡短视,何来念旧情一说?

何况,他胞妹秋泓公主身为秦王嫔御,赵烨便是秦王姻亲,秦王怎会苛待于他?王后姐姐这般操心,未免多虑了。”

宜纪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

倡女见她不接话,笑意更柔,语气轻得近乎闲聊,字句却如利刃直刺人心:

“郑瑜一去,王后姐姐倒念起他来了。赵烨尚未归赵,姐姐便处处为他筹谋,这份心思,未免管得太宽了些。”

宜纪神色未变,望着她盈盈带笑的眉眼、浅浅梨涡,只觉心底一阵寒凉。伤人最狠从不是怒骂,是笑着句句诛心。你还笑,便是认了;你动怒,便是输了。

她不笑,不辩,缓缓移开目光,重新落回赵偃脸上。

赵偃脸色已然铁青。

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,想发作无从发火,想和事又颜面尽失,满是窝囊憋屈。叩击扶手的手骤然攥紧,指节泛白,唇线抿成冷硬直线,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。他不看宜纪,也不看倡女,目光死死钉在案上那封素白讣告、那个刺目的“讣”字上。

良久,他低沉出声,寒意彻骨,如冬日穿堂寒风,刮得人骨头发冷:

“出去。你们二人,都出去。”

宜纪起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脊背挺直,步履从容,裙摆轻扫脚踝,如迎风舒展的旗帜,不卑不亢。

倡女亦起身行礼,回眸瞥了眼宜纪的背影,唇瓣微动,终究未言,紧随而出。

长廊幽暗,暮色沉沉吞没周遭,两人一前一后,相隔数步,一路无话,如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
行至半途,倡女忽然轻笑一声,声响不大,在空寂长廊里格外刺耳:“王后姐姐慢行,天黑路滑,仔细失足。”

宜纪未曾回头,步履未顿,背影在暮色里渐远渐淡,最终隐于长廊尽头。

倡女伫立原地,唇角笑意一点点敛去,垂眸看着自己莹白的双手,良久,将手拢入袖中,转身走向另一条路。

偏殿内只剩赵偃一人。

案上是素白讣告,一旁是风干卷曲的橘皮,如一朵朵枯萎的残花。他伸手拿起讣告,未曾拆开,只反复摩挲粗糙纸面,磨得指腹生疼。

他不愿拆开,不愿看见“郑瑜”二字,不愿直面自己这个兄长有多失职、多凉薄。

将讣告放回案上,他靠回凭几,闭目静坐。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,一声一声,似在无声计数。

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,或许什么都没想,只是累了。

倦到不想听闻纷争,不想逢场作戏,只想独自守着一室昏烛,伴着一堆枯卷橘皮,安安静静地,喘一口气。

赵嘉行至何处,赵迁便黏至何处。

不是远远跟着、怯生生怕被落下的那种,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——你推他,他退两步;你转身,他立刻黏上来,骂不走,赶不跑,缠得紧。

赵迁年方五岁,生得粉雕玉琢。小脸圆鼓鼓、白嫩嫩,像刚出模的热奶糕,透着软乎乎的热气。眼睛又大又圆,黑白澄澈,睫毛密长如两把小扇,一眨便似轻扇微风。唇是天然淡粉,不涂胭脂也红润饱满,像刚咬过颗熟透的樱桃。

他立在那儿,什么也不做,只眨眨眼、瘪瘪嘴,宫里侍女的心便要化了。可赵嘉偏不吃这套。

赵迁是赵偃次子,倡女所生,与赵嘉异母。这孩子自会走路起就黏他,黏了两年,愈发紧,怎么都甩不掉。

“你回去。”

赵嘉停步转身,看向身后那团小小的白影——正低着头,迈着短腿努力跟上他的脚步。他语气平淡,不耐却已快要溢出来。

赵迁仰起头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,长睫扑闪两下,嘴一瘪,开始哼唧。不是哭,是撒娇混着委屈的软糯调子,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,又不敢大声叫。

“嗯——不要嘛——”

调子拖得长长的,软得发黏,带着孩童特有的含混,“不要”说成“不咬”。配着那张粉团子似的小脸,非但不烦人,反倒让人想弯腰抱起来。

赵嘉不理,转身继续走。赵迁就迈开小短腿,蹬蹬蹬追上去,跑得气喘吁吁,小脸从白嫩憋成粉扑扑,像颗熟透的水蜜桃,却不肯停,只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
赵嘉加快脚步,他也加快;赵嘉放慢,他也放慢;赵嘉停下想让他超前,他也停下,站在三步外,歪头望着他,大眼忽闪,嘴角微翘,像在说“你走啊,怎么不走了”。

赵嘉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,平视赵迁的眼睛。

凑近看,这孩子精致得不像样——眉形天生弯柔,鼻梁虽小巧,已能看出日后高挺的轮廓,脸颊肉嘟嘟,白里透粉,像刚出锅的奶糕。一身大红小袄,衬得他活脱脱是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。

赵嘉硬起心肠,尽量让语气不那么凶:

“赵迁,我说了,别跟着我。去找你母妃,去找你爹,找愿意陪你玩的人。我没空陪你,我有事。”

赵迁望着他,大眼眨了又眨,长睫频频扑扇,嘴一瘪,哼唧声更响,鼻音更重,尾音拖得绵长软糯,像嘴里含着糖没化开就急着说话:

“嗯——就不嘛——哥——哥——”

喊“哥”时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,含混黏糊,像颗刚煮好的汤圆,轻轻粘在赵嘉心口。

赵嘉起身就走,步子极快,以为这下总能甩掉。拐过一个弯,又一个弯,他停下喘气,回头望去——身后空荡荡,不见赵迁身影。

松了口气,正要再走,下摆忽然被轻轻拽住。低头一看,赵迁不知何时钻到他腿边,两只白生生的小手攥着他衣角,攥得紧紧,指节泛着淡粉。他仰着头,咧开嘴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,五岁孩童门牙尚未长齐,笑起来缺了几个小口,笑容却亮得像盛了满眼阳光。

大眼弯成月牙,脸颊肉堆起,更显粉嘟嘟,活脱脱年画里的娃娃。

“哥。”

他轻声喊,奶味十足,含混不清,像嘴里仍含着糖。

这一个字,像颗小石子,投入赵嘉心底那潭久无波澜的死水。他望着赵迁粉雕玉琢的小脸,望着他缺牙的笑,望着他攥着自己衣角、指节泛粉的小手,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住。

他想说“你不是我弟弟”,想说“你母妃不是我母妃”,想说“别跟着我,我不喜欢你”。可对上这张五岁孩童纯粹依赖的脸,那些冷硬的字句,一个也说不出口。

赵嘉终究没再赶他走。

他转身继续前行,步子不自觉放慢。赵迁跟在身后,小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,小短腿飞快迈动,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。赵嘉不回头,也不甩开,就那样走着,慢到赵迁无需小跑便能跟上。

行至一处花圃,赵嘉弯腰去捡地上一物。刚俯身,背上忽然一沉——赵迁扑了上来。

五岁孩童轻得像团棉花,却用了十足力气,像颗小炮弹撞上来,细瘦双臂从后环住他的脖子,双腿轻轻夹住他的腰,小脸埋在他后颈,闷闷地笑出声。

软乎乎的小脸蹭着他的脖颈,温凉细腻,像块刚捞出水的嫩豆腐。

“哥背我。”

声音闷在衣领里,含混软糯,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,仿佛哥哥背弟弟,是世间最寻常的事。

赵嘉直起身,背着那轻飘飘的一团,静立片刻。

他就那样站着,背着赵迁,立在邯郸王宫铺满落叶的长石板路上,望向远方。拐角那头,是昔日李牧带他走过的路。

他不知自己为何没有迈步,许是背上太轻,轻得像团棉花、一片云、一场易碎的梦;许是那句软糯的“哥背我”,让他忽然不想走了。

背上的赵迁,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。

五岁孩童向来如此,上一秒还笑闹,下一秒便眼皮打架,转瞬便呼吸均匀。小嘴微张,口水顺着赵嘉的肩膀缓缓淌下,温温凉凉。粉雕玉琢的小脸埋在肩窝,长睫安静覆于眼睑,像两把合拢的精致小扇,脸颊肉被压得微微变形,鼓鼓的,像塞了两颗糖。

赵嘉没有放他下来,也没有叫醒他。

他静立原地,背着这个并非一母所生的弟弟,立在落叶纷飞的长路上,等着风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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