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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 2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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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驻守边陲,连日追剿流窜劫掠的胡部游骑。

这天黄昏,风沙最烈之时,他于一处荒谷截住一队伪装行商的胡人。七八骑人马,驮着满车货物,装扮寻常,言行刻意恭顺,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,连连叩首辩解,只说是往来通商的寻常商贩,从未劫掠生事。

李牧阅人无数,久经战阵,一眼便识得他们眼底藏怯、神色虚伪。

他不置一言,抬手令士卒彻查所有行囊辎重。货物、马匹、帐篷、包裹逐一翻检,尘土飞扬间,最后一只破旧皮囊被抖开,两件小小物件滚落黄沙——一袭稚嫩赵国王室云纹锦衣,一只绣虎小布鞋。

锦衣料子华贵,是邯郸王室专属贡布,针脚细密,袖口那朵歪扭小云纹,稚拙可爱,独一无二。李牧一眼认出,这是赵锡幼时常穿的衣物。

而那只小鞋,更是刻入人心。

鞋面精工绣着一只猛虎,绣工稚嫩,虎头圆钝,四肢短胖,全然不像猛兽,反倒憨态如一只肥猫。

他依稀记得旧事。

当年郑瑜为幼子缝制此鞋,赵锡年纪尚幼,嫌弃鞋上猛虎不像,哭闹不止,执意要穿真正威武的虎纹鞋。郑瑜耐着性子柔声哄慰,说这是幼虎初长成,待来日驰骋四方,自会威风凛凛。稚童信以为真,破涕为笑,日日欢喜穿着这双“幼虎鞋”奔走嬉闹。

谁也未曾料到,这双承载慈母温柔、稚子欢喜的小鞋,最终会流落胡地荒沙,沾满尘泥。

李牧俯身拾起布鞋。鞋面被黄土浸透,泥垢厚重,死死糊住绣虎眉眼,将那点仅存的童真尽数掩埋。他指尖细细拭去积泥,渐渐露出那双黑线绣就的圆溜溜虎眼,小小两粒,如稚童纯粹眼眸,澄澈依旧,却落得满身风霜。

他五指缓缓收拢,将小小布鞋紧紧攥于掌心,指节泛白,力道沉得近乎偏执,仿佛攥紧了这只鞋,便能攥住那个走失的稚童,攥住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
士卒细细拷问之下,胡人游骑终于吐露实情。

他们专做跨境贩童恶行,于中原边境劫掠幼童,辗转倒卖至北地胡域,牟利为生。赵锡是他们从赵国边境辗转接手的稚童,自被掳走那日起,便终日啼哭不止。

稚童离母、离乡、离故土,身陷异族蛮荒,恐惧彻骨,日夜呜咽。

他绝食拒水,不肯依从,小小的身子执拗对抗着一众凶徒。胡人不耐哭闹,动辄呵斥推搡,可越是苛待,他哭得越是凄厉,小小身躯抖得厉害,沙哑的哭声从未断绝。数日奔波西行,他嗓子哭至嘶哑,发不出半点声响,依旧张着小嘴,无声落泪,两行温热泪水不断滚落,打湿衣襟。

一路黄沙漫漫,一路稚泪涟涟。

行至荒无人烟的戈壁古道,一名胡人被终日啼哭扰得心烦,索性将年幼的赵锡夹于腋下策马疾驰。孩童体弱,经不起这般粗暴桎梏,拼命挣扎蹬腿,微弱的反抗只换来更紧的禁锢。

赵烨临行前为幼子佩戴的祖传平安金锁,锁链纤细坚韧,经常年佩戴温润光滑,却在剧烈挤压与挣扎间骤然崩断。

断裂的金链骤然收紧,死死勒锁在稚童纤细脖颈之上。

不过瞬息之间,鲜活的气息戛然而止。

挣扎停歇,泪水凝滞,小小的身躯软软垂落,再无半分动静。

待胡人察觉不对、松手下探之时,孩子早已双目紧闭,面色青白,气息全无。稚嫩脸庞上,未干的泪痕清晰可见,定格了他最后的恐惧与绝望。

一众凶徒惶惧不已,生怕惹来大祸,不敢携带尸身,草草在戈壁荒滩掘了浅坑,将稚童潦草掩埋。无碑无冢,无记号无标识,随后弃置孩童衣鞋,清扫痕迹,继续赶路劫掠。

帐外风沙呼啸不息,沙沙声响连绵不绝,似天地同悲,如幽人暗泣。

李牧静坐帐中,听完所有供述,久久沉默无言。一腔铁血杀伐、半生边关傲骨,尽数被这桩惨烈悲事堵在胸间,沉郁窒闷,无从纾解。

他起身出帐,独立漫天黄沙之中。

天穹昏黄,大地昏黄,长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,连呼吸间皆是满目苍凉的土色。他孑然伫立,如一株孤植荒漠的枯木,无枝无叶,历经风霜摧折,摇摇欲晃,却死死扎根原地,不肯折倒。

三日后,李牧星夜兼程,自边关折返邯郸。

风尘满身,甲胄蒙沙,面色干裂泛红,眼底布满血丝,数日未眠,疲惫几近摧垮身躯。他未回军营休整,未做片刻停歇,一身风霜,直入赵王宫。

偏殿之内,争执正烈,戾气沉沉。

赵王赵偃正盛怒斥骂王后宜纪,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
宜纪身为赵国原配王后,端庄恭谨、恪守本分,半生稳坐后位,母仪宫闱。可自倡女入宫恃宠,君王偏听偏信,后宫法度尽废,王后名存实亡。倡女极尽柔媚逢迎,平日里奢靡无度、逾制用度,宫中人人皆知,唯独赵偃视而不见。

今日宜纪忍无可忍,据实上奏,直言倡女用度僭越、奢靡违规,祸乱宫规。

话音未落,一旁侍立的倡女立刻垂首拭泪,楚楚可怜,柔弱无依,一副受尽委屈、不敢辩驳的模样。

仅此一幕,便彻底引燃赵偃怒火。

他全然不顾王后体面、不顾宫规法度,当庭厉声斥责,声震殿宇,震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。

“你身为一国王后!胸襟狭隘,拘泥细碎,与低位姬妾斤斤计较,咄咄逼人!堂堂王后威仪,被你丢得一干二净!”

宜纪长跪殿中,脊背挺得笔直,恪守王后最后的风骨,未曾折腰卑微半分。可指尖早已死死攥紧裙摆,指节青白颤抖,满心寒凉与失望,尽数压于眼底,一言不发,无言以对。

角落里,十一岁的公子赵嘉静静伫立。身躯紧紧缩着肩膀,孩童澄澈的眼眸通红,泪光闪烁,死死咬着唇瓣,不敢出声,不敢哭泣,眼睁睁看着母后受辱、父王薄情,心底盛满无尽恐惧与茫然。

正当殿中斥责声未歇、悲戚弥漫之时,李牧踏步入殿。

一身风霜铁血,一身沉寂冷意。

没有跪拜,没有朝礼,没有君臣客套。他立于殿中央,沉沉目光直直锁住暴怒的赵偃,眼神深重,静静凝视,逼得君王满腔怒火骤然凝滞,心底莫名发慌。

赵偃一愣,尚未回过神,开口欲言。

李牧已然开口,字字沉冷,句句如冰刃破风,直直劈落。

“赵锡死了。”

满殿骤然死寂。

长跪的宜纪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眼底强压的隐忍轰然碎裂,一片冰凉荒芜,万千悲恸无声漫涌。

赵嘉再也克制不住,晶莹泪珠骤然滚落,一颗接一颗,无声砸落地面,稚嫩肩头微微颤抖。

一旁的倡女僵立原地,脸上的柔弱委屈、刻意泫然尽数凝固,神情僵硬如未完工的假面,进退失措,不知该哭该敛。

赵偃端坐王座,浑身骤然僵硬。

五指死死攥紧扶手,指骨凸起,指尖泛白,似想攥住什么,却终究空空落落,一无所有。唇瓣反复翕动,万千话语堵在喉间,一字也吐不出来。

良久,他才挤出一句极低极哑、近乎气音的问询:“……怎么死的。”

李牧平铺直叙,无悲无怒,不添一字悲情,不掩半分惨烈,只将胡地稚童惨死的全过程,一一道尽。

辗转拐卖、日夜啼哭、绝食抗争、粗暴桎梏、金链锁颈、窒息而亡、荒滩浅埋、无冢无碑。

句句写实,字字诛心。

赵偃静静听着,面色由怒转僵,由僵转灰。

眼眶一点点泛红,喉结剧烈滚动,太阳穴青筋暴起,满腔暴戾尽数褪去,只剩无尽空洞的荒芜。他死死压着翻涌的悲恸,不肯失态落泪,可眼底的猩红,早已藏不住滔天愧悔。

殿中唯有烛火噼啪轻响,细微声响,像是在默默计数这深宫凉薄、君王无情。

良久,赵偃才哑着嗓子,艰难吐出一句冰冷僵硬的吩咐:

“寻最好的工匠,用上等釉料,烧一具搪瓷彩坛。”

“入赵氏陵园,厚葬。不许……再让他孤落荒郊。”

闻言,李牧心底只剩一片荒唐的疲惫寒凉。

稚童惨死、骨肉飘零,半生流离、不得善终。

为人君父,不思追责、不思复仇、不思庇护亡魂,唯思一具精美瓷坛、一方陵园土地。

以一具浮华器物,掩深宫凉薄,补君王亏欠,填心底空洞。何其可笑,何其悲凉。

他冷眼望着王座之上强撑体面、终究绷不住的君王。

一滴滚烫泪水,终于从赵偃泛红的眼角滑落,顺着鼻翼淌至唇角。他未曾抬手擦拭,任由泪珠悬垂,晶莹透亮,如末世残露,坠落在冰冷的王权山河里。

无声落泪,隐忍崩摧,所有愧悔、所有失职、所有追悔莫及,尽数咽入腹中,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君王躯壳。

这时,赵嘉挣脱恐惧,迈着细碎短腿,快步奔至李牧身前。

少年泪眼朦胧,小脸皱成一团,鼻尖通红,双手死死攥紧李牧的战甲衣角,力道稚嫩却决绝,生怕一松手,眼前唯一的救赎便会消散。

他抬着满是泪痕的小脸,满眼惶恐与哀求,字字哽咽:

“李将军,带我走。我不要待在这里了……我不想待在宫里了。”

小小年纪,早已看透深宫凉薄、父心冷漠、□□倾轧。

眼底是不属于孩童的通透与绝望,是历经寒心之后,极致卑微的渴求。

李牧心头一软,屈膝下蹲,平视孩童泪眼,声音低沉却笃定,一字千斤。

“好。”

赵嘉瞬间泪崩,却死死咬住唇瓣,不敢哭出声,只胡乱用衣袖抹掉满脸泪水,小手紧紧攥住李牧的掌心,冰凉细小的指尖,牢牢依附住这唯一的暖意。

李牧缓缓起身,掌心牵着稚嫩小手,不再看王座之上失神落泪的赵偃,不再看殿中一众落寞之人。

不拜别,不言语,转身径直踏出偏殿。

赵偃端坐原位,身形僵凝,泪水未歇,却终究没有开口阻拦。

如一尊蒙尘多年的枯寂石像,守着冰冷王权,空揽满心愧悔,一无所有。

长跪在地的宜纪,缓缓松开早已攥皱的裙摆。指尖酸麻,裙角褶皱累累,如同她满目疮痍、无可抚平的半生。她静静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远去的背影,唇瓣轻颤,终是一言不发。

长廊暮色沉沉,残阳铺地。

夕光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,一高一矮,一刚一幼,两道孤影平行延伸,遥遥落落,永无交集,亦再无归处。

李牧掌心宽大温热,稳稳护住那只冰凉小手。他戎马半生,只会守山河、战外敌、护疆土,从不会哄慰孩童。可他知晓,这深宫于赵嘉而言,从不是家,是囚笼,是寒狱,是磨灭童真的炼狱。

邯郸城,从来留不住纯粹与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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