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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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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池宫的梅树栽下那日,赵婉将一身玄黑外裳叠入箱底。

她非违制,亦非赌气。只是开箱时,那身规整肃穆的玄衣静静卧着,如一潭凝止死水,寒凉无温。她抬手将玄衣拨至一旁,从箱底翻出了久未上身的绛红曲裾。

这是她从邯郸带来的旧物,母妃亲选的料子,聘邯郸顶尖绣娘缝制。领缘袖口织着繁复赵地云纹,针脚绵密,遇光便浮起细碎金芒。腰间同色束带缀数枚白玉扣,温润莹澈,一如昔年母妃为她系衣时的指尖暖意。

青禾正俯身铺床,瞥见那抹熟悉的绛红,手中被角倏然滑落,怔立原地。

随侍数载,从邯郸宫阙到咸阳深宫,从赵国公主到秦宫嫔御,青禾见惯了她素衣清雅、礼服端肃,见惯了秦宫规制里沉闷压抑的玄色朝衣,却早已忘了,她家公主本该身着这般明艳衣袍。

赵婉立于镜前,徐徐着衣。绛红衣料贴肤微凉,宛若晚秋落枫轻覆肩头。她垂眸系着腰间玉扣,指尖生疏笨拙。

幼时母妃教她系衣,总叮嘱松紧有度,恰好卡在腰肢最细处,方能衬得女子身段娉婷。彼时她懵懂贪玩,总系得歪歪斜斜,唯有母妃亲手系的扣,永远端正妥帖。

良久,她终于系妥最后一枚玉扣,抬眸望向铜镜。

绛红曲裾严丝合缝,恰好掩去锁骨未褪的青紫瘀痕。暗金云纹在烛火中明暗流转,白玉扣稳稳束住纤腰。青丝未梳,尽数散垂肩头,耳侧碎发参差错落,略显凌乱。左颊那道纵贯颧骨至下颌的伤疤已然结痂,暗红一线,静静伏在白皙肌肤上。她面色苍白,眼底覆着淡淡青黑,是彻夜无眠的倦态。

可望着镜中身影,她心头竟松了几分释然。并非容貌好转,是这身衣裳,替她拾回了几分旧影——拾回了邯郸故土,拾回了慈母温情,拾回了无忧无虑的秋泓公主。那时的她,不识人世疾苦,不知前路茫茫,更不懂何为归途无望。

出兰池宫时,咸阳宫长廊朔风凛冽。渭水吹来的冬风刺骨寒凉,拂起耳侧碎发,擦过面颊伤疤,带来细碎痒意。赵婉抬手将乱发别至耳后,抬眸便见长廊尽头,有人缓步而来。

来人一袭湖蓝深衣,发髻簪一支素白玉簪,步履从容稳缓,如云似水,自带一身温润风骨。那柔美并非刻意矫饰,是刻入骨髓的温婉恬淡。

望见赵婉,她脚步微顿,随即含笑走近,眉眼温润真挚,是久别故人相逢的暖意,全无宫中人惯有的客套疏离。

“秋泓公主——”话音未落,她倏然失笑改口,“瞧我失了分寸,如今该称您……”

“便叫秋泓吧。”赵婉轻声截断,语调平淡,“听惯了。”

芈怜含笑颔首,不再纠正。目光轻轻扫过她面颊的伤疤、参差的短发、苍白的面色与疲惫的眼底,眼底含怜,却半句未问。无探究,无讶异,唯有春风拂面般的温柔体谅,静静掠过,妥帖无声。

“许久未见了。”芈怜声如落叶浮水,轻缓柔和,“上一回相见,还是数年前与秦王订婚宴那日。”

赵婉眸光微动,历历在目。

初入咸阳之时,她羁居棠梨馆,身为赵国质子,是寄人篱下、身如浮萍的异乡客。彼时接了宫宴请帖,只当是寻常宴席,一身素衣赴会,方知是嬴政的订婚大典。

后来她才在后苑初见芈怜。

那日她往华阳太后宫中请安,途经后苑亭台,见一女子独坐观简,青衣玉簪,娴静温婉,宛若深院孤梅,清雅绝尘。

本欲悄然绕行,那人却抬眸望来,浅笑淡淡,如春日薄雾温柔。那是她入咸阳以来,最赤诚纯粹的善意——无身份权衡,无尊卑疏离,唯有邻里故人般的暖意。

“可是赵国秋泓公主?太后常提起你。”女子起身颔首,语气温和,“我名芈怜,往后可常相聚。”

彼时她方知,眼前温婉女子,便是传闻中秦王的未婚妻。

芈怜并非楚室嫡系,只是芈氏旁支臣子之女,血脉疏浅,无显贵身份,却借华阳太后之势,成了秦宫最合宜的准王后。

赵婉望着眼前人柔和眉眼,倏然开口,似随口闲谈:“说来,我生母亦是楚人。”

芈怜微怔,静静凝着她。

赵婉眸光落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,语声轻得近乎自语:“我母妃是楚国庶出公主,生母卑微,诞她之后仅得美人虚名,终生不得见楚王。三岁丧母,临终遗言,嘱她身为公主,实则一无所有。”
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无悲无喜,仿若叙说旁人旧事:“楚国从不认她。远嫁赵国那日,她随身只带一物,一只老旧木食盒,是她年少时,常提着去城外乱葬岗施粥的旧物。漆皮剥落,陈旧不堪,她却珍藏半生。”

芈怜默然凝望,眼底翻涌着心疼与共情,隔着身世浮沉,窥见彼此相似的孤苦飘零。

赵婉转头看向她,落在湖蓝衣袂与温润笑脸上:“所以见你,便觉亲近。无关身份,只是你笑起来的模样,太像我母妃。”

话音落下,连她自己都微微诧异。这般肺腑之言,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。或许是冬风太寒,或许是天光太柔,又或许是芈怜的笑意太过妥帖,撞中了她尘封的过往。

芈由一生爱笑,笑意里却藏着小心翼翼的怯懦,生怕欢愉太过,转瞬便被剥夺。而芈怜的笑坦荡安然,如花开自在,从容肆意。可二人笑意同源,眼弯如月,隐有梨涡,暖意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绝非佯装做作。

芈怜眼底微动,上前半步,伸手欲握她的手。

赵婉指尖轻撤,不动声色避开。不仓促,不狼狈,如游鱼脱袖,自然从容,抬手拢入广袖,只留一截空荡袖口。

“手上近日有伤患,”她语气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,“尚未痊愈,怕硌着你。”

她未曾细说,所谓伤患,是经年握剑磨出的厚茧。虎口至掌根,层层叠叠,粗粝坚硬,是日夜练剑、浴血搏杀刻下的印记,是无数个生死晨昏沉淀的年轮。

世家女子的手该是软润莹滑、细腻无垢,方能执针绣锦,不毁分毫纹样。母妃昔日教她女红,常嘱她护好掌心,无茧方能成佳绣。

她也曾谨记在心,可身负家国夙仇、生死危机,终日紧握旁骛剑,剑柄纹路嵌入皮肉,磨破愈合,往复不止。这满手粗粝,是她藏于袖中的隐秘,是见不得光的狰狞。

她的掌心沾过血。咸阳雨夜,血流遍地,她凭一己之剑,手刃三人。血水洗净,腥气入骨,藏于掌纹茧肉之间,永世难消。芈怜掌心纯白温润,一世安稳无忧,她怎敢相触。

芈怜看着她内敛避让的姿态,眼底澄澈通透。她不问真假,不究缘由,只懂她不愿被触碰。

她坦然收回手,垂落身侧,笑意未改,语调平和如常:“那便等你安好再说。”

赵婉望着她全然坦荡、无半分尴尬怨怼的模样,心头轻轻一颤。

这人从不会强求,从不会窥探,只懂温柔成全。

长廊长风更盛,吹得二人衣袂翻飞猎响。芈怜抬手拢好吹散的鬓发,目光落定在她一身绛红曲裾上,眼底是纯粹的欣赏,无半分杂质。

“这身绛红极美,”她由衷道,“远比玄色适配你。”

赵婉抬眸,垂首望向身上衣袍。

这抹绛红,艳如烈火,烈如热血,恰似邯郸城头迎风猎猎的赵国旗帜。她指尖微探出袖,轻抚过细密云纹,抚过母妃亲手挑选的纹样。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浅暖意,是被人真切读懂、坦然接纳的松弛。

“我亦觉得。”

片刻后,芈怜含笑颔首,转身离去。湖蓝身影拐过长廊尽头,悄无声息隐入宫宇深处,如滴水归川。

赵婉立在原地,缓缓摊开掌心。日光落于虎口,薄茧泛着通透微光,封存着她所有隐忍、杀伐与孤勇。她缓缓握拳,将一身风霜隐秘,尽数藏于掌心。

拢好衣袂乱发,她转身折返兰池宫。

芈怜陪华阳太后用罢午膳。太后心绪闲适,多饮了一碗汤,斜倚凭几晒着暖阳。芈怜静坐一旁绣兰草帕,针脚绵密,绣至半途,状似随口闲谈。

“太后,秋泓公主的生母,亦是楚人。”

华阳太后未睁眼,只淡淡应了一声,示意她继续说。芈怜放下绣帕,缓缓转述赵婉所言:其母为楚国庶出公主,宫女所生,三岁丧母,不被宗室承认。远嫁赵国时,身无长物,唯携一只旧时往乱葬岗施粥的旧木食盒,漆皮早已剥落。她语调平和,却字字斟酌,似替故人细品半生苦楚。

华阳太后终于抬眼,目光空茫望向殿外枯梧,落在枝间啄食的灰雀身上,神思早已飘向远方。“可知她名讳?”

“秋泓未曾提及,只知姓芈。”

殿内一时寂然。芈怜重新执针绣帕,手上动作不觉放缓,静静等候。

华阳太后低声重复那几桩身世,语气涩然:“楚室公主本就繁多,先王后宫庞大,庶出者数以百计。许多人不曾录入宗谱,生于偏殿,殁于荒隅,一世无人挂怀。”她话音渐轻,似自语般轻叹,“楚国向来薄待庶女,便是嫡出,也未必能得眷顾。”

日光落在太后侧脸,褪去平日凌厉威严,只剩几分动容的柔软。芈怜欲言又止,只默默静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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