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宴席上,皇帝身居高位,不知是真心还是试探,提及他的亲事。
他十四岁远离京城,如今也有十年了,他想起昨晚皇兄的话时,眼前浮现的是她的脸。
襄王走了,他只把长生藤留下来,好像他只是来换药的,不做其他。但两人心知肚明,他来这里,不仅仅是为了这个。
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。甄漪松了口气。
——
申时刚过,西市的喧嚣还未散去。
卖糖葫芦的老翁还在吆喝,杂耍班子的锣鼓敲得震天响,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。幼清就是在这个岔路口不见的——朱蓉只是与卖布的讨价了几句,再起来寻人,身边就空了。
起初她没慌。以为她钻进了哪个布摊底下,或者被糖人摊子勾住了脚。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,“幼清!幼清!”
旁边卖绢花的妇人还冲她笑了笑,说孩子跑不远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她把整条街翻了个遍,嗓子喊哑了,磨得脚底板疼,那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始终没有再出现在视线里。
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怕不是……拍花子的?”卖布的妇人压低了声音,面色发白,“上个月东街就有个娃娃,说没就没了。”
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。
拍花子,她知道。那种人专门在集市、庙会上转悠,瞅准大人分神的工夫,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转眼就塞进驴车、钻进巷子。
她瘫坐在地上,摸了两把眼泪,赶快往四诊堂去。
两人领着几个伙计一块又在西市找了一圈,眼见天都快黑了,就是不见幼清的踪迹,甄漪几乎撑不住身子。
听到消息的齐成仁也赶了过来,他手底下的人,今日本是来寻甄漪拿预定的五灵丹,回来说药没拿到,听见四邻说甄漪家的娃娃丢了。
“京城这么大,凭你们两个,要找到什么时候?”齐成仁看着慌神的甄漪,摇摇头,道,“别等了夜里,拍花子早离了京城。”
他若有似无的暗示道,“何不寻当官的去找?”
“当官的……”甄漪怔了一下,脑子里嗡地一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指尖发白。
当官的,自然越大越好。
齐成仁见她不再犹豫,主动提出弄来马车让甄漪去寻。
——
李府的门房是认识她的。
她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门房见她面色煞白、眼眶通红,吓了一跳,不敢多问,连忙引了进去。
李俭正在书房。
听闻周秦的通报说甄漪过来了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她几乎是冲进去的。
“漪娘。”李俭快步走来,揽过丢了魂似的甄漪在怀里。
甄漪听到他的话语,鼻子猛的一酸,嘴唇哆嗦了两下,话还未说,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,扑簌簌地掉下来。
“幼清……幼清不见了。”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在西市,蓉娘就转了个身……一转身她就不见了……他们说是拍花子的……我找了一下午,到处都找了……”
“李俭……李俭……你帮我找她……”
她的腿一软,几乎要站不住。
“好,好,我给你找,别慌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像石头落进深水里,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申时……过了申时……”她抓着他的袖子,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,“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……”
李俭没有再问第二句。
他拉着她的手,转身走到案前,拿起搁在笔架上的那管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周秦。”
“在。”
“拿我的帖子,去京兆府。”
周秦赶忙接过,听他继续说,“把西市、东街、码头、城门,所有出城的路,全封了。”
周秦领命,二话不说转身就走。
“慢着。”李俭叫住他,顿了一下,目光沉了沉,“传我的话——从即刻起,凡带着幼童出城的,不分男女老幼,一律拦下盘查!没有我的允准,一个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周秦应了一声,脚步生风地去了。
甄漪站在一旁,听着他一道一道地发号施令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转过身来,伸手轻柔的拂过她眼角的泪。
目光里的冷意缓了几分,声音也放轻了,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现在出去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我得亲自去一趟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他说着,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外袍,那是他的。
夜晚寒气重,他披在她身上。
系好衣带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幼清不会有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稳稳的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“我向你保证。”
甄漪不放心,死命摇头,“不行,我不在这里,我和你一起去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