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谢宣瑜在商业饭局里战战兢兢、小心翼翼周旋迎合,张玉兰则要畅快得多,她把桐桐留在陆家,便跟着李青一同去往她开的服装店。
李青跨坐在摩托车上,朝她抬了抬下巴:“上来吧。”
张玉兰一脸惊喜,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:“哎呀,你居然会骑摩托车!我还是桐桐满月酒那回,在电影里看见过女的骑摩托车吶(1)。”
李青倨傲地挑了挑眉,拍了拍后座:“那这次就让你坐坐女骑手的车,放心,我技术好得很,是爸爸的司机亲手手把手教的我们。”
张玉兰咬了咬下嘴唇,抬腿跨坐上去,感慨道:“报纸上老说女拖拉机手,现实里我倒是头一回见到女孩子骑摩托。”
李青洒脱地说:“这有什么?往后还能自己开车,女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。你看棠棠,她还研究枪械呢,这谁能想得到?我觉得我们女孩子只要肯用心,就没什么做不了的。”
说完,她身子在车座上摆正,大方说道:“坐好了啊,我们准备出发。”手下拧了拧油门,脚往下猛地一踩启动杆点火,油门拧得稍大,车身先往后顿了一下,紧接着往前猛地一窜,两人身子一同晃了晃,车子便驶了出去。
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,很快便到达了李青的服装店,出来迎他俩的正是顾卫国的媳妇辛佳琪,
“小玉姐。”
张玉兰一听怔了下,“你认识我?”
辛佳琪落落大方说:“青青经常提起你,卫国也提起谢大哥,这次大家总算都见到面了。”
张玉兰坦然道:“你好,佳琪。”
一旁的李青催促道:“别站门口了,小玉姐,进去看看我们装的咋样!”
张玉兰抬脚走进店里,一进门脚下是黑白拼花的地板砖,靠里摆着小茶几,围着沙发,一旁排杆上挂满成衣,落地窗前立着几尊模特,身上套着当下时髦的衣裳,头顶射灯打落下来,把衣料照得光鲜亮丽,铺子另一侧,各式面料立体悬挂陈列,面料区往后,一道隔断分出了裁剪屋。
“你们这和外面的服装铺真不一样,比我那个七浦路的小亭子好太多了。”
李青拉着参观完的张玉兰坐在沙发上,说:“这还不是多亏佳琪的妈妈,是她妈妈说香江的时装店都是这么装潢的,”
辛佳琪端来几瓶橘子水坐在对面,“我妈说我们可以一面卖成衣一面卖定制服装,还可以仿制港式时装。”
张玉兰道:“你妈妈想得可真周全,我那服装亭主要做批发类的,可没有你们这个精致。”
李青说:“我不是学服装设计的嘛,也算是符合专业,不然我就的在家带孩子,有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挺好,而且挣不少。”
三人正说笑着,门被推开了,匆匆进来个年约40多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,李青一看,耷拉下眼皮,低声咕哝了一句:“麻烦来了!”
张玉兰还没有搞清状况,就见对方径直去找辛佳琪说话,
“佳琪,你让你妈妈走好不好?”
辛佳琪略微尴尬看了眼对坐的两个,起身说:“阿姨,我妈是回来探亲,等她事办完了,自然要走的。”
女人似乎认定了这是一句敷衍的打发,抓住辛佳琪的手恳切道:“你帮我劝劝你妈好不好,不要再来找你爸爸。”
辛佳琪面露不悦,一把抽出自己的手,说:“阿姨,我妈没有找我爸,是我爸自己听说我妈回来了,自己去找的她,再说了他们还有共同的亲友,等我妈办完事,自然就走了。”
女人带着点哭腔,“可是你爸已经不回家了。”
辛佳琪连忙说:“我妈和我住一块儿,我爸可不在。”
看着眼前一幕,张玉兰侧头小声问李青来人是谁?
李青说:“是辛佳琪的后妈,她亲妈在运动中受迫害跑去了香江,这两年政策放开了才回来探亲,当初辛家下放,辛爷爷担心自家断了香火便让曾经的保姆爬了床,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运动会结束,自家还能东山再起,佳琪爸爸根本看不上她后妈,生了儿子后就分居了,以前还有辛爷爷压着,自从去年老爷子去世了、她爸就更懒得搭理这个阿姨了……”
另一边,辛佳琪好不容易哄着、劝着她后妈走了,仰头长松一口气,转身回屋里,全然不顾形象往沙发上一瘫,“终于走了!”
李青笑道:“没想到你现在还能哄着她说话。”
辛佳琪苦笑道:““其实我挺可怜她的,她年纪轻轻就来我们家当保姆,从小看着我长大。当初她喜欢我爸,也就是小姑娘家单纯的心思而已。谁能想到赶上运动,我们全家被下放,她才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机会。
以前我一直怨她,觉得她太自私,眼里就只有她自己生的孩子。可现在我自己结婚、也有孩子了,才想明白,当妈的,哪有不偏心自己孩子的?
说白了她就是被我爷爷拿来传宗接代的工具人,以前爷爷在世,手里握着家里的权力,还能压着所有人、稳住这个家,现在爷爷走了,她唯一的靠山也没了,我爸本来就不待见她,自然连带着对她的孩子也不上心。
这两年我妈回来了,本不想和他们有什么牵扯,可架不住我爸总想着去找我妈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眉眼间满是疲惫,“上一辈欠的债,下一辈还。”
听到这番话,张玉兰心中触动,不由得想起了远在云省的孟勇和张来宝,何尝不是上一辈人犯下的错、欠下的债,至于往后这两个孩子命运会走向何方,谁也不知道,
她正暗自出神,又听见辛佳琪接着说道:“以前家里也给她找过工作,可才干两天,就觉得同事都瞧不起她,死活不肯再去,只能挂个名头吃空饷,一门心思全扑在我爸身上,可越是这样,我爸就越看不上她,平时连话都懒得跟她说。”
李青在一旁说道:“是啊,还是得有自己的事做,我们还算幸运,家里有人搭把手照看小孩。”
这话听在张玉兰心里,深深触动了她,回去之后到底要做什么,她暂时还没有头绪,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:不能只困在家里照看孩子。
夜里,谢宣瑜拎着宵夜回到招待所,张玉兰听见脚步声,轻手轻脚开了门。
他跨进门,把盛着馄饨的碗,还有纸包的酱牛肉递过来:“路口新开的那家晓林菜馆(2),通宵营业,还热着,赶紧吃。”
谢宣瑜脱下厚外套,俯身看向床上熟睡的桐桐,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
“夜里吃过奶没有?”
“吃过了。”张玉兰吃着馄饨,带点嗔怪的语气说道,“刚吃完没多会儿就睡过去了,小姑娘正在长牙,磨得我可疼了。”
谢宣瑜笑道:“等我们回去就给她添辅食,把夜奶断了。”
张玉兰一边吃着东西,一边把白天在服装店里的见闻絮絮讲给他听,
“真没想到,有权有势的人家也有烦心事,真是谁家的锅底都有灰。”
谢宣瑜叹道:“唉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债要还。”顿了顿,他说:“对了,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张玉兰一脸好奇,“我们在这儿还有熟人?”
“王静。”谢宣瑜神神秘秘说道:“就是你爱看的《大众电影》封面上的那位明星。”
张玉兰一惊,手里的馄饨都忘了往嘴里送:“你怎么会碰见她?”
谢宣瑜说:“不光碰见了,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细看确实长得不错,风韵犹存,一双桃花眼惹人怜惜,可惜啊,在钱权面前,也不过是个玩物。”
张玉兰听着心里不大舒服,放下勺子,直直看着他。
谢宣瑜说:“你别以为我是在丑化她,不光她是玩物,坐在那饭局里的我也是一样,有的时候我还比不上她,起码她还有拿得出手的本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