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辞也瞥了一眼那霓虹,面目冷淡,望向弈清道:“苍生并非楚国,楚国也并非苍生。”
“苍生是凌驾于楚国之上的,而楚国亦可凌驾于苍生之上。”
“若问抉择,须问机缘,而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弈清再次云里雾里,她脑中停滞,很难思考出个结果。
瞧着她的模样,鬼辞宠溺地笑笑,他总算站了起来,将玉尾拂尘的一面轻点了点弈清的头。
“罢了,不必深思了。”
鬼辞站起时身量狭小,只足十岁小儿,却佝偻而清癯,老道而纯真,这身姿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他眼神示意弈清也站起,随她来至那飞尺瀑布的悬崖边,悠悠叹出一口气,欣赏起那霓虹来:
“你如今不过是一十六七岁的女娃娃,又如何会明白这世间刻骨铭心的永恒课题?”
他虽仰看弈清一眼,却让弈清只觉居高临下的深邃:“老夫今日便教到这里吧。”
弈清窃喜:“那我明日再来,定心中有答案了。”
鬼辞却道:“你明日不必来了,往后皆不必来了。”
弈清面上立即惶恐难安:“这是为何?先生可是嫌弃弟子愚钝了?”
鬼辞幽邃的目光沉沉看她一眼:“莫要多想,等会随我去接待贵客,随后你便下山吧。”
她心中愈发不安:“先生,小徒顽劣,可是惹先生生气了。”
鬼辞前来为她将鬓发拂至耳后:
“你这女娃,总爱杞人忧天。”
突然,他的神情严肃沉重起来:
“阿紫,你该去完成你的使命了。”
*
乌金将坠未坠、夕阳朦胧之时,紫芝洞府内。
此洞府内有灵芝环绕,紫气氤氲,是天生圣者修炼成仙翁之福地。
传闻这紫芝府曾是吕洞宾旧隐之地,此崖洞前古木环绕,商时多有道人在此结茅炼丹。
弈清在初次见到时也惊为天人,不为其他,只为这楚国古籍中所记载之仙地在此次真实见到,而楚国境内的峨眉山却徒有虚名。
如此更映证了此瑟兰大山脉才是楚国古籍中真实记载的峨眉之山。
而乌金照射之下,今日的紫芝洞府内,一位故人孑然仙立。
弈清在一旁奉茶,此灵芽雪茗取雪后抽芽之翠色茶尖,得山岚雾露之气,汤色莹碧,香淡入腑,助入坐忘。
辛君衍在接过此茶时却忽略了那茶香,他袖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,他眉梢微垂,眸底隐隐浮现一种旧念萦怀、尘岁相隔、相思暗结的情怀。
而那情怀透过那眸光,紧紧贴于弈清眉间、足底,背影之上,行走之间。
弈清又奉茶给另一人,却是她不认识之人,看这长相亦是楚国人士。
那人接过茶,啜了一口,极力赞叹:
“鬼辞先生的茶果真名不虚传,这清香氤氲简直有如仙品,是任何仙山洞府都无法培育出来的顶级雪茗。”
鬼辞淡然一笑,并未说话,显然他的目光也被辛君衍看向弈清的视线所吸引。
鬼辞不动声色地洞悉了一切,他如何看不懂这些小儿女心思。
于是,他也随意捏着茶盏啜饮一口,道:
“庚桑酩果真不负其名,一千年过去了,还是精于茶道。”
“鬼辞先生谬赞,徒儿也是时刻谨记家祖‘一盏清茗修身,推及安济万民’的铭训,誓不敢忘。”
弈清听闻庚桑酩此名,怔忡半晌才想起一人。
战国时有一亢仓子,是为洞灵真人,得老子之道,居山野而化一方百姓,不立官、不称王。
其流传后世楚国之佳作,常渗透看透人心成见之蔽,知晓人间祸乱多起于人心之道理,令人叹为观止,体悟颇深。
而这亢仓子便名庚桑楚,距今已有二千年了,想必已有两千春秋,而方才鬼辞先生称庚桑酩有千年历程,眼前此人又称庚桑楚为老祖,想必他便是亢仓子的后世之人了。
弈清在茶水氤氲之中方与辛君衍对视一眼,庚桑酩又道:
“晚辈受老祖所驱,前来鬼辞先生处受训,不知晚辈何德何能能被先生看重,实在惶恐。”
弈清打眼望去,此人虽有上千岁,却身姿轻盈朗朗,竟一派书生论道之气,尤其是眸底竟纯真无暇,就如那蓝潭深底的水一般清澈,弈清不知用什么来形容。
鬼辞先生招手将弈清唤去身后,这才安然夸赞座下之人道:
“你虽没有呼风唤雨、驱鬼御兽的神通,却有心神归虚,不受外相、言辞、巧智迷惑的本事,你们庚家存世二千年,贯能洞穿世间伪装,直见事物本实,这便够了。”
庚桑酩惭愧而敬重道:“蒙前辈看重,弟子定不负所托。”
鬼辞又看向那一袭白衣飘扬洒然:
“君儿。”
辛君衍自入紫芝洞府后便规规矩矩不敢放肆,此时听见鬼辞吩咐便立即恭身听训:
“师傅,弟子恭敬在此垂询听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