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渡低头,对上少女一双纯粹的眼,张了张嘴,却没能说出话。
倒不是他不想帮,只是他能济她一时,却无法长久。对方毕竟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,又没什么能够谋生的技能,若是迟渡将她卖下,虽可以让她帮自己铺子干活来谋生,却免不了外人的闲言碎语,到时候非但帮不了她,恐还会害了她。
想到这里,迟渡原本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,指尖微蜷,还未想好如何开口,便听身后飞来一道鸟雀似的嗓音。
“浅春妹妹,你是浮香苑的?”
迟渡一眨眼,看见白芷从旁边掠过,已经小跑到浅春面前,牵起她的双手道。
浅春羞赧地点了点头。
白芷笑道:“难怪生得这般好看,声音也好听。”
浅春一张脸顿时涨得更红了,不及她开口,牵着她的白芷转头看了眼几步之外的李归宁,“小姐,可否把浅春妹妹收了当丫鬟?”
“她若愿意便收。”
话音刚落,白芷立刻看向浅春,“妹妹可愿与我一道来府上做事?只要你一声答应,我就用这玉佩去替你赎身。”
浅春看着她手中那块玉佩,又抬头望向她的脸,怔了好一会儿,直到白芷在她手上轻轻捏了捏,才回过神来,道:“好!”
李府的马车开动,浅春从车帘中探出头来,迟渡遥遥与她道了别,见马车远去,转过身来看向身边,就见林熹正好也从远处收回视线。
“可以啊昭微,今天可多亏你了!既会骑马又懂擒拿,我看你不如转行去带兵打仗呢。”
迟渡说着,伸手便在他肩上拍了把,等我以后将铺子做大了,定不会忘了你这个好兄弟!”
说着他就伸手去揽林熹的脖子,谁知刚碰到,便感觉后者身体骤然一僵。
迟渡还没来得及反应,手腕随即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攥住,猛地向一旁扯开,顿时呼吸一滞,抬头朝对方看去。
对上那双乌眸的同时,迟渡见到里头有一闪而过的凛色,几乎同时,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下来。
迟渡再次看去时,那双眼中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刚才的危机感却刹那间攫住了他的心脏,心跳久久未能平息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才开口唤,“昭微?”
“抱歉,刚刚走神了。”林熹松开抓着他的手,视线自他脸上极轻地掠过,移开目光。
迟渡眉心微蹙,见他面色有异,想到自己刚刚才拍着肩称他为好兄弟,便试探着问:“你身体可有不适?”
闻言,林熹微不可察一怔,再朝他看去时,那双眼中浮现些许不解。
不等迟渡反应,他便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,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,“天快黑了,先回去吧。”
迟渡顺着他的牵扯往回走到了停马的地方。两人乘马回到临安街,迟渡在在干粮铺前与林熹告了别,将烂枣牵进了后院中拴着。
再从铺子中走出来时,他望向方才林熹离开的方向,过了许久才收回视线。
又回想起那刹那他眼中的神情,不知为何,分明带着杀气,可那瞬间过后,无端给人一种落寞之感,像是宽恕,像是无奈,又像是……遗憾,叫迟渡心口被很轻地捏了一下,忽而想起,他对林熹的过往其实一无所知。
但既然对方没讲,迟渡便也没再问起。
几日后,自李府来的书信送到干粮铺,信上告知了部曲前来接应的时间以及途径粮道,信封中还夹着通行证与粮引。
确定下时间后,迟渡便开始着手准备,为确保压缩饼干能在北疆储存更长的时间,他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几道工序,制作饼干的复杂程度也因步骤增多而加大。几日里他忙得不可开交,终于在约定日期的前一日将所有干粮打包好。
深夜,他从干粮铺中走出来,长街上来往的行人已屈指可数。往徽王府走去的路上,迟渡边走边拉伸着身子,抬头遥见明月当空,清辉洒落,仿佛有某种神奇的力量,将他整个人都熨得平静下来。
连着准备了几日,到了这时候,他反倒觉得浑身轻松。
这个世界的大气还未被污染,夜幕中的星子都看得分明,银河在空中铺开一层璀璨的光带。迟渡微微愣神,忽而想起自己幼时便喜欢望着空中发呆。
正走着,忽而听见空中传来一道清越的笛声,他下意识循声走去,抬起头,遥遥望见远处一座阁楼。
那是临安街名作“清雅汇”的乐坊。
乐坊中隐约有乐声传来,却不似那笛声传得远,仿佛绕着整个京城转了一圈,入耳时带了明月松林之清香光洁,叫人不禁驻足。
待走近了,迟渡下意识抬起头,朝阁楼上看去,目光落在某处时,他心跳一空。
就见一道身影沐着月光,正跨坐在阁楼的窗沿上,手中持着长笛,一条腿支着,衣袍垂下,与散落的长发一道随风飘动,飘逸轻盈。
是林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