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偶尔。”康怡说,“宫中规矩多,难得有机会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谢云舟说,“北境草原辽阔,纵马驰骋,天地都在脚下,那才是真正的自在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丝向往。
康怡侧目看他:“世子常去北境?”
“每年都要去几个月。”谢云舟说,“家父常说,镇北侯府的爵位是马背上打下来的,不能忘本。所以臣从小就在北境军营里摸爬滚打,十五岁就跟着老兵巡边了。”
“北境……如今局势如何?”康怡问得随意。
谢云舟脚步微顿。
他看了康怡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。但很快,他笑了笑:“殿下关心边关?”
“身为大周子民,关心边关不是应当的吗?”康怡反问。
谢云舟沉默片刻。
三人走到枫林深处,这里有一处石亭,亭中摆着石桌石凳。谢云舟示意康怡入座,自己则在对面坐下。
苏婉站在亭外等候。
“北境……”谢云舟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表面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北狄这些年虽未大举进犯,但小股骑兵骚扰不断。边军将士枕戈待旦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”
康怡点头:“将士辛苦。”
“辛苦倒不怕。”谢云舟说,“怕的是……后方不稳。”
他这话说得含糊,但康怡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世子何意?”
谢云舟看着亭外飘落的红叶,半晌才道:“去年冬,北境大雪,粮草运输艰难。边军将士缺衣少食,却还要顶着风雪巡边。而京城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某些人却还在为了一幅字画、一匹骏马一掷千金。军饷拨付层层克扣,到了将士手中,已不足七成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康怡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。
“世子说的‘某些人’,是指……”
“殿下何必明知故问。”谢云舟转头看她,眼中锋芒一闪,“朝中谁在把持户部,谁在插手军需,殿下难道不清楚?”
康怡心头一震。
严嵩。
户部尚书是严嵩的门生,军需采购也多有严党插手。这些事,她前世就知道,但没想到谢云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。
“世子此言,不怕惹祸上身?”她轻声问。
谢云舟笑了:“镇北侯府世代戍边,靠的是军功,不是谄媚。有些话,别人不敢说,臣敢说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康怡,“说了又如何?陛下病重,朝政把持在那些人手中,边关将士的苦,谁在乎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,也带着不甘。
康怡沉默。
亭外枫叶飘落,一片红叶落在石桌上,叶脉清晰如血丝。
“世子今日邀本宫来,不只是为了赏枫吧?”她忽然问。
谢云舟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殿下聪慧。臣确实有话想说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秋猎之事,臣虽未亲眼所见,但听说了些细节。”谢云舟缓缓道,“刺客能混入围场,绝非偶然。事后追查又不了了之……殿下难道不觉得蹊跷?”
康怡指尖微凉。
“世子知道什么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谢云舟摇头,“但臣知道,这京城里,想对殿下不利的人,不止一个。殿下如今处境,如履薄冰。”
他说得直白,几乎算得上冒犯。
但康怡没有动怒。
她看着谢云舟,这个年轻的世子,眼中没有算计,只有坦荡的关切。他是真的在提醒她。
“多谢世子提醒。”她说。
谢云舟笑了笑:“臣只是觉得,殿下这样的人物,不该困在那些龌龊算计里。殿下秋猎时的镇定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开的那个玲珑阁,臣去看过。”
康怡心头一紧。
“玲珑阁不过是本宫闲来无事弄着玩的铺子,不值一提。”
“玩?”谢云舟挑眉,“殿下那铺子里的货品,臣虽不懂,但也看得出精巧。尤其是那些琉璃器,工艺之精,京城独一份。还有账目管理,进出有序,绝非寻常铺子可比。”
他每说一句,康怡的心就沉一分。
玲珑阁,果然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。
“世子过誉了。”她维持着平静。
谢云舟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殿下不必紧张。臣没有恶意。只是觉得……殿下与寻常公主不同。寻常公主,不会在秋猎遇刺时镇定指挥,也不会开一个如此‘精巧’的铺子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精巧”二字。
康怡没有接话。
亭中一时寂静,只有风吹枫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谢云舟起身:“时候不早了,臣送殿下回去。”
康怡点头。
两人走出枫林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马球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近了,喝彩声、马蹄声、笑语声交织在一起,与方才枫林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。
走到马球场边,侍从已牵来马匹。
谢云舟翻身上马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。他勒住马缰,看向康怡。
“殿下,今日一晤,臣受益匪浅。”他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“长公主的玲珑阁,名字起得好。‘玲珑’二字,既是精巧,也需通透,方能长久。”
说完,他一笑,策马而去。
马蹄扬起尘土,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康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球场另一端。
苏婉上前:“殿下?”
康怡回过神。
“回府。”她说。
转身时,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枫林。红叶如火,在夕阳下燃烧。
谢云舟的话,在她耳边回响。
玲珑……通透……
他到底知道了多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