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禁轮值漏洞……
韩松攥紧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。
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一旦事发,不止他要死,母亲也要受牵连。韩家三代清名,将毁于一旦。
可是……
他回头,看向母亲房间那扇紧闭的门。
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每一声咳嗽,都像刀子割在他心上。
韩松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他胸腔生疼。
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,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是他这些年的积蓄——几锭碎银,一串铜钱,加起来不到二十两。
还有一封信。
是那个“神秘恩人”送来的,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令堂之病,可治。所需药材,三日内送至。”
字迹工整,用的是普通的宣纸和墨,看不出任何特征。
但药材真的送来了。
装在普通的麻布袋里,放在他家门口。袋子里除了药材,还有五十两银子,用油纸包着,没有任何标记。
韩松拿起那封信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
他不知道“恩人”是谁,不知道“恩人”为什么要帮他,更不知道“恩人”想要什么。
但他知道,康王想要他的命。
而“恩人”,至少现在,救了他母亲的命。
韩松将信折好,放回箱子。他从箱底翻出一截炭笔——那是皇城司办案时用来标记现场用的。他撕下一张纸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,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。
三条平行的短横,中间那条略长,下方一个小三角。
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,然后折起纸,塞进怀里。
推开房门,夜风扑面而来。
韩松走出院子,回身轻轻关上院门。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,又一下。
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韩松在树下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***
子时,三角巷。
这是京城里最偏僻的巷弄之一,位于西城边缘,两边都是废弃的旧宅,墙皮剥落,门窗破损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韩松站在巷子深处,背靠着一堵残墙。
夜风很冷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掌心全是汗。巷子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夜香车的气味,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可能来,也可能不来的人。
他在玲珑阁对面留下的暗记,是皇城司内部使用的变体,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萧破军教过他,说这是“保命用的”。那时他还笑萧破军小题大做,没想到今日真的用上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声,声音从远处的街市传来,模糊不清。
韩松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。
韩松立刻绷紧身体,手按在刀柄上,屏住呼吸。
月光下,两个黑影走进巷子。前面那人身材高大,穿着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后面那人稍矮些,同样蒙面,手里提着一个灯笼,灯笼用黑布罩着,只从底部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两人在韩松面前三步外停下。
“韩大人。”前面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。
韩松松开刀柄,抱拳: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送药的人。”蒙面人说,“韩大人既留下暗记,想必是有事相商。”
韩松深吸一口气。
夜风灌进喉咙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擂鼓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韩某……想当面谢过恩人。”
“恩人说了,不必谢。”蒙面人说,“各取所需而已。”
各取所需。
韩松心里一沉。
果然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
“恩人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蒙面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人,那人提着灯笼,黑布罩着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三人脚下的方寸之地。
“韩大人最近,似乎有些麻烦。”蒙面人转回头,看着韩松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,照在他蒙面的脸上,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深不见底。
韩松沉默。
巷子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夜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。
“康王府的人,找过你了。”蒙面人继续说,“他们要宫禁轮值的漏洞。”
韩松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抬头,盯着蒙面人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蒙面人说,“重要的是,韩大人打算怎么做?”
韩松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干得发疼,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不知道。”
蒙面人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韩大人。”他说,“康王是什么人,你应该清楚。通宝钱庄那晚,你应该也看见了。他用三百两赌债拿捏你,现在又要用宫禁轮值的漏洞控制你。事成之后,你觉得他会留你活口吗?”
韩松攥紧拳头。
指甲再次陷进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……我需要钱。我娘的病……”
“钱,可以想办法。”蒙面人打断他,“命,只有一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韩松。
韩松接过,油纸包沉甸甸的,里面似乎是纸张。他打开一角,借着灯笼微弱的光,看见里面是几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头。
“皇城司内部人员近三日的行程安排。”蒙面人说,“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,足够你向康王交差,换取钱财。假的部分,无关紧要,不会影响宫禁安全。”
韩松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,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“你……你们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声音发颤。
蒙面人沉默片刻。
夜风吹动他蒙面的黑布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因为康王是我们的敌人。”他最终说,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他上前一步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韩大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今日我们帮你,不是要你现在就背叛康王。我们只要你做一件事——好好活着,好好照顾你母亲。若有一日,康王真要对你下手,或者你需要在康王和我们之间选一边站……”
他顿了顿,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盯着韩松。
“希望那时,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说完,他后退一步,转身。
“等等!”韩松脱口而出。
蒙面人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联系你们?”韩松问。
“不必联系。”蒙面人说,“该出现的时候,我们自然会出现。”
他迈步离开,身后那人提着灯笼跟上。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被夜风吞没。
韩松独自站在巷子里,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,照在油纸上,泛着微弱的光泽。他低头看着,油纸包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
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风声,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韩松缓缓打开油纸包,取出里面的纸张。借着月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确实是皇城司内部人员的行程安排,有几个名字和日期被特意圈了出来,旁边还标注了“可查证”。
半真半假。
足够他向康王交差,换取钱财救急。
也足够……让他欠下“恩人”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韩松将纸张折好,重新包进油纸,塞进怀里。油纸贴着胸口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走到巷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子深处,月光照在残墙断壁上,投下扭曲的阴影。那些废弃的旧宅像沉默的巨兽,蛰伏在黑暗里,等待着什么。
韩松转回头,迈步走进街道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他握紧了怀里的油纸包,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纹理。
心里那架天平,开始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