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是谁?
韩松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。脚步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,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一个激灵。
不行。
他得查清楚。
这个神秘人帮他,肯定有所图。他必须知道对方是谁,想要什么。否则,这恩情就像悬在头顶的刀,不知何时会落下。
韩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将三百两银票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
他要去通宝钱庄,问问昨天到底是谁来还的钱。
***
通宝钱庄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,门面气派,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韩松走进钱庄时,柜台后的伙计立刻认出了他——这位皇城司的副指挥使,可是钱庄的“贵客”,欠了三百两赌债,昨日管事还亲自上门催债。
“韩大人,您来了。”伙计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有些躲闪。
“昨日,是不是有人来替我还了三百两?”韩松开门见山。
伙计一愣,随即点头:“是……是有一位客官,拿着三百两现银,来替韩大人还了债。小的当时在柜台,亲眼所见。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这个……”伙计挠挠头,“那人戴着斗笠,遮着脸,看不清模样。穿着灰色短打,身材魁梧,说话声音很低沉。对了,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,少年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”
和早上送药的是同一个人。
韩松追问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就说‘替韩松还债’,放下银子,拿了结清凭证就走了。”伙计想了想,又说,“不过……小的当时觉得奇怪,那人付的是现银,三百两银子,沉甸甸的一包,他拎着却像拎着棉花似的,脚步轻快得很。一看就是练家子。”
练家子。
韩松心里一沉。
如果是康王派来的人,没必要遮遮掩掩,更没必要亲自拎着三百两现银来还钱。康王府的人,直接让钱庄销账就是了。
难道……真的不是康王?
“韩大人,您的债已经还清了,这是凭证,您收好。”伙计从柜台里取出一张字据,正是早上那张结清凭证的副本。
韩松接过字据,看了一眼,折好收进怀里。
他转身走出钱庄,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心里更加迷茫。
不是康王。
那会是谁?
他在朝中并无深交的朋友,同僚中也没有谁会如此慷慨。三百两银子,一支百年老山参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谁会为了帮他,付出这么大的代价?
韩松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。他走到一家茶楼前,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茶楼里人声鼎沸,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演义,惊堂木拍得啪啪响。韩松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,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。
茶汤寡淡,带着涩味。
他慢慢喝着,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事。
昨日,通宝钱庄管事上门催债,暗示康王能帮他。
今日一早,神秘人送来银票和药材,解他燃眉之急。
这两件事,有没有关联?
韩松突然想起,昨日那管事离开时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韩大人是聪明人,该知道谁才是能帮你的人”。当时他以为,管事是在替康王招揽他。
但现在想来,那句话……会不会有别的意思?
“该知道谁才是能帮你的人”——难道是在暗示,康王并不是真的想帮他,而是另有所图?
韩松握紧了茶杯。
茶楼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,说书先生的声音也变得模糊。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康王为什么要帮他?
他不过是个皇城司副指挥使,正五品,算不上什么大官。康王手下能人无数,何必费心拉拢他这样一个好赌的小官?
除非……康王看中的,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“皇城司副指挥使”这个位置。
皇城司。
天子亲军,掌管皇城巡防。
韩松的背脊突然冒出一层冷汗。
如果康王拉拢他,是为了在皇城司安插棋子,那目的是什么?掌控皇城巡防?在关键时刻……打开宫门?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猛地站起身,茶壶被打翻,茶汤洒了一桌。周围的茶客都看了过来,他顾不上这些,扔下几个铜板,匆匆走出茶楼。
站在街上,秋风吹过,他却觉得燥热难当。
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,那康王……所图甚大。
而那个神秘人,在这个时候出现,替他还债,送他药材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阻止康王拉拢他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韩松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他想起早上那个送药的汉子,虽然遮着脸,但身形、声音、举止,都有特征。还有那个少年,捧着锦盒,年纪不大。这样的人,在京城里不会毫无痕迹。
他要查。
查那个神秘人是谁。
也要查……康王到底想干什么。
韩松转身,朝着皇城司衙门的方向走去。他是副指挥使,有权调动一些资源。他要暗中调查,查通宝钱庄的背景,查康王府的动向,查那个神秘人的踪迹。
走到半路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早上那个汉子离开时,走的方向……好像是朱雀大街。
朱雀大街。
那里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,商铺林立,人流如织。那个汉子消失在巷口后,是往哪个方向去了?东?西?南?北?
韩松努力回忆。
当时他抱着锦盒,脑子一片混乱,没有仔细看。但现在回想,那汉子离开时,脚步很快,方向……似乎是往南。
朱雀大街南段。
那里有什么?
韩松加快脚步,朝着朱雀大街走去。
***
同一时间,玲珑阁三楼暗室。
康怡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的缝隙,看着楼下街道。萧破军刚刚回来,禀报了早上的行动。
“韩松收下了银票和药材,当时很震惊,追问属下的身份。属下按殿下的吩咐,只说‘故人不愿透露姓名’。”萧破军说,“他后来去了通宝钱庄,询问还债的事。钱庄伙计的描述,和属下今早的装扮一致。”
康怡点点头:“他起疑了。”
“是。”萧破军说,“他离开钱庄后,在街上徘徊了很久,进了一家茶楼,坐了约莫半个时辰。出来时神色慌张,打翻了茶壶。然后……他往朱雀大街这边来了。”
“来了?”康怡挑眉。
“是。不过他没有直接来玲珑阁,而是在附近转了几圈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最后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又转身离开了。”萧破军顿了顿,“沈先生安排的人,一直在暗中跟着他。”
康怡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
桌上摆着一张京城地图,朱雀大街的位置被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。圈的中心,就是玲珑阁。
“韩松在找那个‘神秘人’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怀疑送钱送药的人别有目的,所以想查清楚。沈先生设计的线索,让他往朱雀大街这边找,但他找不到具体目标,只能无功而返。”
沈青崖站在一旁,躬身道:“殿下,韩松现在心中对康王已经生疑,对‘神秘恩人’则充满感激和好奇。这颗种子,已经种下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康怡摇头,“种子种下了,还需要浇水、施肥,才能生根发芽。韩松现在只是怀疑康王,但还没有证据。我们要让他‘偶然’发现,通宝钱庄背后有康王府的影子,让他确信,康王拉拢他,是为了利用他的职位,图谋不轨。”
“属下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沈青崖说,“通宝钱庄的账房先生,今夜会去百花巷找他的姘头。那姘头有个相好的,是康王府外院的管事,每月十五都会去百花巷。今夜就是十五。韩松若去查,很可能会撞上。”
康怡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:“百花巷……离韩松家不远。”
“正是。韩松查不到神秘人的线索,很可能会从通宝钱庄入手。而通宝钱庄的账房先生,是个突破口。”沈青崖说,“只要韩松去查,就会发现账房先生和康王府管事的关联,进而怀疑通宝钱庄和康王府的关系。”
康怡沉默片刻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,将暗室染成一片暖金色。油灯还未点亮,室内光线昏暗,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韩松这颗棋子,现在还不能用。要等,等他对康王的疑心达到顶点,等他对‘神秘恩人’的感激变成依赖,等时机成熟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青崖和萧破军:“继续监视韩松的动向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另外,玲珑阁内的那些探子,也要盯紧。康王、端王、严党……他们都在盯着我们。我们要让他们看到,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退下。
暗室里只剩下康怡一人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楼下街道上,灯笼陆续亮起,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片。行人匆匆,车马辚辚,这座京城在夜色降临前,依然喧嚣不止。
远处,皇城的方向,宫灯已经点亮。
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,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安静,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。
康怡望着那片宫殿,眼神平静。
韩松只是第一步。
皇城司这颗棋子,她要牢牢握在手里。不止韩松,皇城司指挥使、各城门的守将、宫内的侍卫……所有关键位置,她都要慢慢渗透,慢慢掌控。
前世,她输在太天真,太信任。
今生,她要布下一张网,一张覆盖整个皇城、渗透朝野上下的网。等康王发动宫变时,会发现,他以为掌控的一切,早已不在他手中。
夜色渐浓。
康怡关上窗,转身走到油灯前,拿起火折子,轻轻一吹。
火苗燃起,点亮了灯芯。
昏黄的光晕在暗室里扩散开来,照亮了她平静而坚定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