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沉默了。

他端起茶盏，慢慢喝着茶，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，似乎在审视，在权衡。

茶香袅袅，室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，还有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的轻微扑通声。

良久，崔琰放下茶盏。

“小姐说的这些，确实有价值。”他缓缓道，“但六成股权，还是太高了。崔某可以提供货源、资金、管理经验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投入。小姐的铺面、资金、人脉，固然重要，但不足以占六成。”

“那崔公子觉得，多少合适？”康怡问。

“五五。”崔琰道，“你我各占五成，公平合理。”

康怡摇头：“不行。我提供的是核心资源——最好的地段、部分资金、最关键的人脉。这些，值得六成。”

“但经营主导权必须归崔氏。”崔琰坚持，“崔某经商多年，有成熟的管理经验。小姐虽然见识不凡，但毕竟没有实际经营过铺子。经营之事，交给专业的人来做，对生意更好。”

“经营可以交给专业的人，”康怡道，“但账目和采买，必须由我的人来管。”

崔琰皱眉：“小姐不信任崔某？”

“不是不信任。”康怡淡淡道，“是规矩。亲兄弟，明算账。账目和采买是生意的命脉，必须双方共同监管。我派一位账房先生，主管账目和采买，崔公子派一位掌柜，主管日常经营和伙计管理。如此，双方都能放心。”

崔琰看着康怡，眼神复杂。

这位“李三小姐”，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她不仅见识不凡，谈判时也寸步不让，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，每一个条件都经过深思熟虑。

她真的只是工部一个闲散官员的侄女？

崔琰心中疑窦更深，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容。

“小姐思虑周全。”他道，“但崔某还是觉得，五五分成更合理。至于账目和采买，可以由小姐的人主管，但崔某也要派一位副手协助，共同监管。”

“可以。”康怡点头，“但股权，我坚持六成。”

两人对视。

目光在空中交锋，无声无息，却暗流涌动。

窗外秋风渐起，吹得银杏叶哗哗作响，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进窗内，落在紫檀木长案上，落在青瓷茶盏旁。

崔琰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，几分欣赏，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
“小姐真是……”他摇头，“寸步不让啊。”

“事关利益，自然要让清楚。”康怡淡淡道，“崔公子是商人，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“明白。”崔琰点头，“那这样如何——小姐占股五成五，崔某占四成五。这是崔某的底线了。”

康怡沉默。

她在心中快速计算。

五成五，比六成少了半成，但比五成多了半成。这个比例，她可以接受。而且崔琰让步了，她也该适当让步，否则谈判可能破裂。

“可以。”她终于点头，“但经营方面，我的人要任大掌柜，总管全局。崔公子派一位副手协助，主管具体经营事务。”

崔琰挑眉：“小姐的人？不知是哪位高人？”

“沈青崖。”康怡道，“我的账房先生，也是我的幕僚。他精通账目，熟悉京城人情世故，由他任大掌柜，最合适不过。”

沈青崖。

崔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他没听说过，但既然能被这位“李三小姐”如此看重，想必不是寻常人物。

“好。”崔琰点头，“崔某派一位得力的副手，协助沈先生。至于伙计、厨子等人手，可以由双方共同招募，但以崔某的人为主，毕竟崔某有经验。”

“可以。”康怡同意。

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商讨——铺面装修的风格、货品的种类、定价策略、开业时间等等。每一条，双方都要反复斟酌，讨价还价。

阳光渐渐西斜，从窗棂斜射进来，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光影。茶凉了又换，换了又凉，青瓷茶盏中的茶汤，从淡金色变成琥珀色，又变成深褐色。

终于，所有条款都谈妥了。

崔琰取来笔墨纸砚，当场起草契约。

他提笔蘸墨，笔走龙蛇，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宣纸上。康怡在一旁看着，偶尔提出修改意见，崔琰从善如流，一一修改。

契约写好了，一式两份。

崔琰吹干墨迹，将其中一份推到康怡面前。

“小姐请看，若无异议，便可签字画押。”

康怡仔细阅读契约。

条款与她刚才谈的基本一致：

一、双方合作开设“玲珑阁”，经营书籍、文房、茶叶、点心等，兼设雅座。

二、股权分配：李三小姐（康怡化名）占股五成五，崔琰占股四成五。

三、管理架构：沈青崖任大掌柜，总管全局；崔琰派一副手任二掌柜，协助经营；账目与采买由沈青崖主管，崔琰派一副手协助监管。

四、资金投入：李三小姐提供铺面（朱雀大街三层楼阁）及五千两启动资金；崔琰提供货源、部分启动资金及管理经验。

五、利润分配：按股分红，每季度结算一次。

六、合作期限：三年。

七、其他细节：铺面装修由双方共同决定，货品种类由双方协商，开业时间定于一个月后。

康怡看完，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崔琰递过笔。

康怡接过笔，在契约上签下“李三”二字。字迹清秀，却带着几分力道。然后按上手印。

崔琰也签了字，按了手印。

两份契约，一人一份。

崔琰收起自己那份，看着康怡，忽然摇扇笑道：“李小姐如此人物，屈居幕后实在可惜。不知小姐家中，在朝中任何职？”

又来了。

试探。

康怡心中警铃微作，面上却淡然：“家中长辈，不过闲散官职，不值一提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反问道：“倒是崔公子，江南崔氏名满天下，生意遍及大江南北，何以对京城一家小小书铺如此上心？”

同样的问题，她刚才问过，现在又问。

崔琰听出了其中的意味——她在提醒他，不要多问。

他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几分意味深长。

“崔某对书铺上心，是因为书铺背后的人。”他收起折扇，看着康怡，目光灼灼，“李小姐，合作愉快。”

“合作愉快。”康怡微微颔首。

她收起契约，起身告辞。

崔琰送她到楼梯口。

康怡下楼，苏婉在楼下等候，见她下来，迎上前来。主仆二人跟着管事走出商行大院，上了马车。

马车驶离崔氏商行。

车厢内，康怡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
谈判结束了，合作达成了，但她心中并无轻松之感。崔琰的试探，一次比一次明显。他显然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，只是暂时按捺住了。

不过，怀疑归怀疑，只要她不暴露真实身份，崔琰就算查，也只能查到“李三小姐”是工部某位官员的侄女。这个身份，是她精心准备的，应该不会有破绽。

只是……

康怡睁开眼睛，看着手中的契约。

玲珑阁，终于要正式开始了。

一个月后开业。

这一个月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铺面装修、货品筹备、人手招募、开业宣传……还有，要应付各方势力的窥探。

康王、端王、严党、贵妃……这些人，不会坐视她暗中积蓄力量。

她必须加快速度。
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，康怡掀开车帘一角，看向窗外。

夕阳西下，天边染上了一片橘红，云层被镀上了金边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，行人匆匆，车马辚辚。

京城依旧繁华，依旧喧嚣。

但在这繁华喧嚣之下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
而她，已经执棋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