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,康王登基后,镇北侯确实得到了重用,爵位晋升,赏赐丰厚。当时她只当是帝王笼络功臣的手段,现在想来,恐怕早就有交易在先。
“这些账册,你从何处得来?”她问。
沈青崖道:“殿下让臣留意康王财源,臣便托了昔日的一位友人。他在户部当差,虽职位不高,但能接触到一些商户的报税记录。这些账册,是他从库房旧档中悄悄抄录的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沈青崖肯定道,“此人欠臣一条命,不会背叛。”
康怡点头。她看着沈青崖,这个前世因直言而死的寒门谋士,今生成了她最得力的臂膀。烛光下,他的面容清瘦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沈先生,”她忽然道,“若我要你建立一套隐秘的账房系统,专门梳理康王乃至其他势力的财源脉络,需要多少时间?多少银钱?”
沈青崖眼中闪过亮光。
“殿下有此意?”
“有。”康怡斩钉截铁,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钱财是他们的命脉,断了财路,就等于断了他们的手脚。我要知道,康王到底有多少暗处的产业,资金如何流转,与哪些官员有勾结。还有柳贵妃,端王,甚至……朝中其他势力。”
沈青崖深吸一口气,显然被这个计划的庞大所震撼。但他很快冷静下来,沉吟片刻:“若要建立这样的系统,首先需要可靠的人手。账房先生必须绝对忠诚,且精通账目,能看出猫腻。其次,需要打通钱庄、户部、甚至黑市的关系,获取信息。最后,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地点,存放账册,进行核算。”
他顿了顿:“时间……至少三个月,才能初步搭建框架。银钱方面,前期投入约需五千两,主要用于打点关系、雇佣人手、租赁场地。”
五千两。康怡心中快速计算。母妃留下的遗产,现银约有八万两,加上一些珠宝首饰、田产地契,总价值超过十五万两。前期投入五千两,可以承受。
“银钱我来解决。”她道,“母妃留下一些遗产,我一直未动,现在正是用的时候。至于人手和地点……”
她看向沈青崖:“沈先生可有合适人选?”
沈青崖思索片刻:“臣认识几位落魄的账房先生,都是因不愿做假账被东家赶出来的,人品可靠,账目精通。地点的话,城南有一处小院,位置偏僻,但交通便利,前后都有出路,适合做隐秘据点。”
“好。”康怡拍板,“就按沈先生说的办。五千两银子,明日我让苏婉给你。人手你去联络,地点你去安排。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初步成果。”
沈青崖起身,郑重行礼:“臣必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康怡抬手虚扶:“沈先生请起。此事关系重大,务必谨慎。所有参与之人,必须查清底细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沈青崖重新坐下,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——如何伪装账房,如何传递信息,如何应对可能的风险。油灯渐渐暗淡,沈青崖起身添了一次灯油。灯芯燃烧的气味在室内弥漫,混合着旧账册的纸张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。
商议完毕,沈青崖收拾账册,准备告退。
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康怡,欲言又止。
“沈先生还有事?”康怡问。
沈青崖犹豫了一下,走回桌边,压低声音:“殿下,臣近日留意到一个人,或许……可为殿下所用。”
“哦?”康怡挑眉,“何人?”
“禁军中有一少年军官,名萧破军。”沈青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今年十九岁,现任禁军西营第三队队正,职位低微。但其父萧远山,曾是已故忠勇伯麾下骁将,二十年前北境之战中屡立战功。”
康怡心中一震。
萧破军。
这个名字,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前世,那个在她被囚冷宫时,试图带兵闯入救她的年轻将领;那个被康王以“谋逆”罪名拿下,在刑场上被凌迟处死,至死都在高呼“长公主冤枉”的忠勇之士。
她记得行刑那天的风雪,记得刑场上喷洒的鲜血,记得萧破军被割下第一块肉时,依旧挺直的脊梁。
而他的父亲萧远山……康怡努力回忆。忠勇伯,那是父皇早年的心腹爱将,战功赫赫,却在二十年前突然病逝。其旧部大多被边缘化,萧远山据说是因为顶撞上官被贬,从此家道中落。
原来,萧破军是忠良之后。
“继续说。”康怡的声音,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沈青崖察觉到她的变化,继续道:“萧破军武艺超群,据说能开三石强弓,百步穿杨。性情刚烈,因父冤郁郁,在禁军中并不合群,常被排挤。臣观察过他几次,此人虽沉默寡言,但眼神清正,行事有度,不是趋炎附势之辈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最重要的是,臣打听到,萧破军对其父当年被贬一事,始终耿耿于怀。他曾多次上书为父申冤,但石沉大海。若殿下能施以援手,或可收服此人心。”
康怡沉默着。
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深邃的光。她想起前世萧破军死时的模样,想起他最后看向冷宫方向的眼神。那样忠诚,那样不甘。
今生,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。
“沈先生,”她缓缓开口,“此事你知我知,暂不要声张。萧破军那边,继续留意,但不要主动接触。时机到了,我自有安排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沈青崖躬身告退。密室的门轻轻关上,室内恢复寂静。
康怡独自坐在桌边,看着跳动的灯火,久久未动。
萧破军。
终于出现了。
前世欠你的,今生,我加倍还你。你的忠诚,你的热血,你的性命,都不会再白白牺牲。我会让你父亲沉冤得雪,会让你堂堂正正立于朝堂,会让你手中的刀,为我而战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灯焰。
灼热的感觉传来,她却没有缩手。那疼痛清晰而真实,提醒着她,这一切都不是梦。她是真的回来了,真的有机会,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三更天了。康怡吹灭油灯,密室陷入黑暗。她在黑暗中坐了片刻,然后起身,推开密室的门。
书房里,烛火依旧明亮。苏婉坐在外间绣墩上,正在缝补一件衣裳,听到动静抬起头:“殿下?”
“没事。”康怡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她抬头看向夜空,繁星点点,银河横跨天际。那些星辰亘古不变,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。
而她,不再是旁观者。
她是执棋人。
棋盘已铺开,棋子已就位。康王,柳贵妃,严嵩,镇北侯,端王……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,都将成为她的对手,或者,棋子。
这一局,她不会再输。
风更大了,吹得她衣袂飞扬。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向内室。脚步沉稳,没有一丝犹豫。
明日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