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惊吓、又卷入阴谋的弱女子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康王心中升起。
难道……这一切,都是康怡设计的?
从香囊反咬柳贵妃,到引导调查方向,再到这枚突然出现的腰牌……环环相扣,步步紧逼。这根本不是临时应变,而是早有预谋!
她早就知道香囊有问题?
她早就准备了腰牌?
她……她到底想干什么?
康王的后背,渗出一层冷汗。
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眼中满是失望和疲惫。他揉着额角,那动作显得苍老而无力。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出深深的皱纹。这位统治大周朝三十年的帝王,此刻看起来,竟有些佝偻。
“罢了。”良久,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,“秋猎暂停,所有人即刻回銮。”
他看向康王:“景琰,你回府自省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出府。”
康王身子一颤,伏身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秦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香囊案、响箭案,由你全权负责调查。”永昌帝的声音恢复了威严,“十日之内,给朕一个交代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秦猛躬身,声音坚定。
永昌帝又看向柳贵妃:“柳氏,你暂回长春宫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柳贵妃伏在地上,声音哽咽:“臣妾……遵旨。”
最后,皇帝的目光落在康怡身上。
那目光复杂难辨——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探究。康怡迎着他的目光,眼中泪水未干,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。
“康怡,”永昌帝缓缓道,“你随朕同乘。”
话音落下。
周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。
同乘御驾?
这是何等的殊荣!自永昌帝病重以来,除了康王曾因奏事同乘过几次,就连柳贵妃都未曾有过这般待遇。而此刻,皇帝竟然主动召康怡同乘?
这意味着什么?
康怡心中也是一震。
她没想到,永昌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同乘御驾,意味着近距离的接触,意味着更直接的观察,也意味着……更危险的试探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“儿臣……谢父皇恩典。”她伏身行礼,声音轻柔。
永昌帝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御驾。太监连忙上前搀扶。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站起身,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。她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康王。
康王也正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康王的眼中,没有了往日的温润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深深的忌惮。那眼神像毒蛇一样,死死盯着她,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康怡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却让康王瞳孔骤缩。
她转身,在苏婉的搀扶下,走向御驾。
御驾是特制的六驾马车,车身以紫檀木打造,雕龙画凤,镶嵌着金玉宝石。车帘以明黄色绸缎制成,绣着祥云纹。太监掀开车帘,康怡弯腰进入。
车内空间宽敞,铺着厚厚的绒毯,设有一张软榻和两张座椅。永昌帝已经坐在软榻上,闭目养神。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,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,有些沉闷。
康怡在侧面的座椅上坐下,垂首静默。
马车缓缓启动。
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,规律而沉闷。车外,侍卫列队行进,马蹄声、脚步声混杂,却都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扰了车内的皇帝。车帘微微晃动,透进细碎的光线,在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康怡屏住呼吸。
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在寂静的车厢内,显得格外清晰。她能闻到永昌帝身上传来的药味,那味道很浓,浓得有些刺鼻。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,虽然闭着眼,但那无形的压力,依旧笼罩着她。
她在等。
等皇帝开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永昌帝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康怡脸上,那眼神浑浊,却依旧锐利:“怡儿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康怡轻声应道。
“今日之事,”永昌帝缓缓道,“你怎么看?”
来了。
试探来了。
康怡心头一紧,但面上依旧平静。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恐惧:“儿臣……儿臣不知。只觉得害怕。瑞皇弟险些出事,又有人欲陷害儿臣与贵妃娘娘……这背后之人,其心可诛。”
她把重点放在“有人陷害”和“其心可诛”上。
不指名道姓,不妄加猜测,只是强调“有人”在搞鬼,而且用心歹毒。
永昌帝盯着她,良久,忽然道:“你近来,似乎与以往不同了。”
康怡心中一凛。
她垂下眼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经此一劫,儿臣方知,深宫之中,若无父皇庇佑,便是步步惊心。儿臣只愿父皇早日康复,便是儿臣最大的福分。”
她把话题引向皇帝的病情,同时表达依赖和孝心。
永昌帝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,似乎在审视,在衡量。车内的药香浓郁,混合着绒毯的尘味,让人有些窒息。车外,马蹄声规律地响着,侍卫的甲胄偶尔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良久,皇帝缓缓伸出手,拍了拍康怡的手背。
那手很瘦,皮肤松弛,带着老人斑,却依旧有力。
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永昌帝的声音,难得地温和了一些,“下去吧。”
康怡心中一松。
她躬身行礼:“儿臣告退。”
马车缓缓停下。太监掀开车帘,康怡弯腰下车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些刺眼。她眯起眼,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但心中,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。
至少,第一步,她走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