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康怡低下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日赏花宴,贵妃娘娘说秋日燥热,特意让内侍省制了这批香囊,里面是安神的方子……诸位姐妹都得了,不止儿臣一人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前世柳贵妃确实在赏花宴上赐了香囊,美其名曰“姐妹同心”。当时康怡还觉得这位贵妃娘娘体贴,如今想来,那香囊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陷阱——无论今日惊马的是谁,只要香囊在现场被发现,里面若有问题,就能顺理成章地栽赃给佩戴者。
只是前世这香囊随着她坠马落水,沉入溪底,再未被发现。
今生却因为她的介入,香囊掉落,被康王捡到,成了指向柳贵妃的证物。
真实……讽刺。
“曹伴伴。”永昌帝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“去请柳贵妃。”
“是。”
曹公公躬身退出营帐。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,檀香的烟雾在沉默中扭曲,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瑞王靠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,眼睛死死盯着地面,但康怡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——他在压抑怒火。
康王站在一旁,面色平静,但康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,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她在脑中快速复盘。
香囊是柳贵妃赐的,里面的金雀花粉是谁放的?柳贵妃自己?还是康王暗中调包?若是柳贵妃,她为何要陷害自己赐香囊的人?若是康王,他为何要陷害自己的生母?
不,不是陷害。
康怡忽然明白了。
康王根本不知道香囊里有金雀花粉。他捡回香囊,只是想找个由头将嫌疑引到她身上——香囊从她身上掉落,里面若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,她百口莫辩。可他没想到,香囊里真的有东西,而且指向了柳贵妃。
这才是柳贵妃真正的算计。
那女人恐怕早就防着康王过河拆桥,所以在赐给所有人的香囊里都加了金雀花粉。这样一来,无论今日出事的是谁,只要香囊被发现,她都能撇清关系——香囊是赐给所有人的,又不是专门给某个人的,谁能证明是她动的手脚?
好一个一石二鸟。
既能在惊马事件中除掉目标,又能将嫌疑分散到所有佩戴香囊的人身上。而她自己,只需在事发后表现得惊讶、痛心,就能全身而退。
帐帘被掀开。
柳贵妃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,外罩浅紫比甲,发髻上簪着点翠步摇,行走时步摇轻晃,流光溢彩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疑惑,见到永昌帝,盈盈下拜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永昌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柳贵妃起身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,在看到瑞王的伤腿时,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色:“瑞王这是……伤得重吗?”
“腿折了。”永昌帝淡淡道,“柳氏,朕问你,前几日赏花宴,你可是赐了香囊给诸位公主、嫔妃?”
柳贵妃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。秋日燥热,臣妾想着制些安神的香囊,让姐妹们戴着宁心静气。怎么……香囊有问题?”
她问得自然,眼神清澈,看不出丝毫心虚。
永昌帝示意曹公公将香囊递过去。柳贵妃接过,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,眉头渐渐蹙起:“这确实是臣妾让内侍省制的香囊,样式、绣纹都一样。但里面的香料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向孙太医:“孙太医,这香囊里的东西,可还是原来的方子?”
孙太医躬身道:“回贵妃娘娘,香囊中确有安神方子的几味药材,但……多了一味金雀花粉。”
“金雀花粉?”柳贵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猛地看向康怡,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转为痛心:“康怡,这香囊……是你今日佩戴的?”
康怡低下头:“是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柳贵妃的声音颤抖起来,她转向永昌帝,跪倒在地,“陛下明鉴!臣妾让内侍省制的香囊,方子是太医院开的安神方,绝无金雀花粉!臣妾就算再愚钝,也知金雀花粉对马匹有刺激,怎会将其放入香囊,还赐给姐妹们?这……这分明是有人要害臣妾啊!”
她说得声泪俱下,情真意切。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永昌帝盯着跪在地上的柳贵妃,又看看康怡,再看看康王,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,越来越重。
康怡能感觉到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怀疑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。
怀疑柳贵妃?怀疑她?还是怀疑康王?或者……怀疑所有人?
“父皇。”康王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儿臣以为,此事蹊跷甚多。香囊是贵妃娘娘所赐,但经手之人众多,从内侍省到各宫宫女,都有可能被收买调包。而西林放箭之人尚未抓获,其目标究竟是五弟,还是皇姐,亦或是……另有所图,都未可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永昌帝:“当务之急,是彻查西林,抓获放箭之人。只要抓到真凶,一切自会水落石出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为柳贵妃解了围——将嫌疑引向“经手之人”,又转移了焦点——强调要抓放箭的真凶。更重要的是,他将康怡也拉入了“受害者”的范畴,表面上是为她说话,实则是将她与柳贵妃绑在一起,让永昌帝的怀疑均匀地分摊在两人身上。
好手段。
康怡在心中冷笑。
永昌帝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道:“秦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西林搜查,可有结果?”
秦猛抱拳:“回陛下,末将已命人搜遍西林,抓获三名可疑之人。但……皆是附近猎户,称是听到皇家围场热闹,想偷偷看看,并未携带弓箭。箭矢和烟包发现处的痕迹已被破坏,无法追踪。”
也就是说,线索断了。
永昌帝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他盯着帐内众人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。最后,他缓缓起身——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,曹公公连忙上前搀扶。
“此事……”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交由康王主理,刑部、大理寺协查。限十日,给朕一个交代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康王躬身。
“至于柳氏……”永昌帝看向跪在地上的柳贵妃,眼神复杂,“禁足长春宫,无旨不得出。香囊一事,一并查清。”
柳贵妃的身体微微一颤,但很快伏地:“臣妾……领旨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永昌帝摆摆手,转身朝帐内深处走去,背影佝偻而疲惫。
众人依次退出营帐。
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灼热,照在脸上,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康怡站在帐外,看着康王走向柳贵妃,低声说着什么。柳贵妃抬起头,目光与康怡对上——那一瞬间,康怡看到了她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怨毒。
那怨毒不是针对康王,而是针对她。
柳贵妃恐怕以为,是康怡在香囊里动了手脚,反过来陷害她。
真实……可笑。
康怡移开目光,看向远处。萧破军和苏婉已等在仪仗旁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。苏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低声问:“殿下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康怡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帐。
帐帘已经落下,隔绝了内里的光线和气息。但康怡知道,这场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
康王拿到了调查权。
柳贵妃被禁足。
香囊里的金雀花粉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。
而她自己……在永昌帝心中,恐怕已经从“柔弱可欺的长公主”,变成了“需要警惕的变数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。
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
既然已经入局,那就……走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