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朝着溪流方向狂奔。瑞王紧追不舍，马蹄踏碎枯枝，溅起泥土。扈从们高声呼喝，弓弦震动声、箭矢破空声、马蹄声、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，惊得林间飞鸟四散。

康怡屏住呼吸。

就是现在。

瑞王的马队冲下缓坡，朝着溪流拐弯处疾驰。距离陡坡还有不到百步。八十步。六十步。

突然——

“嗖！”

一支箭从侧方林中射出。

不是射向人，也不是射向马。箭矢擦着瑞王坐骑的前蹄飞过，钉入地面，箭尾剧烈震颤，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几乎同时，另一侧林中爆开几团刺鼻的黄烟，烟雾迅速扩散，带着硫磺和某种辛辣药材的混合气味。

瑞王的坐骑长嘶一声。

那匹神骏的白马猛地扬起前蹄，马眼圆睁，鼻孔张大喷出白沫。它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和刺鼻烟雾惊得彻底失控，不再听从缰绳指挥，而是发疯般朝着陡坡方向冲去！

“殿下！勒马！”扈从们惊恐大喊。

瑞王死死拽住缰绳，身体后仰，试图控制住马匹。但白马力量太大，冲势太猛，四蹄踏地时泥土飞溅，转眼已冲到陡坡边缘！

就是这里。

康怡猛地站起身。

她看到，在溪流对岸的林中，有几个身影快速移动。穿着深色劲装，面蒙黑布，动作迅捷如鬼魅。其中一人手中还握着一把短弩，弩箭在阳光下闪过寒光——不是对着瑞王，而是对着瑞王马匹前方的地面。

他们在制造第二次惊吓。

确保马匹一定会冲下陡坡。

康怡的手按在腰间香囊上，指尖冰凉。她转头看向萧破军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

“放箭。”

萧破军一愣。

“射那匹马前的地面。”康怡盯着他，眼神如刀，“现在。”

萧破军瞬间明白。他反手从背上取下长弓——那是一张硬弓，弓身黝黑，弓弦紧绷。他搭箭，拉弦，动作一气呵成。弓弦震动声低沉如闷雷。

箭矢破空而去。

不是射向人，也不是射向马。那支铁箭精准地射在白马前蹄咫尺之地，深深钉入泥土，箭杆没入大半，只留箭尾在外剧烈震颤！

尘土飞扬。

白马受此二次惊吓，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调转方向！它不再朝陡坡冲，而是朝着侧方——也就是康怡所在的高地——斜冲过来！

“殿下小心！”苏婉失声惊呼。

康怡“惊慌失措”地后退，翻身上马，勒紧缰绳。她的栗色母马受惊，扬起前蹄，小范围打转。而瑞王的白马已冲上高地，马蹄踏碎蒿草，泥土飞溅到康怡的骑装上。

两匹马擦身而过。

康怡的帷帽被马鞍勾到，掉落在地。她“慌乱”中伸手去抓缰绳，袖口一甩——腰间一个香囊的系绳不知何时松了，香囊脱出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掉落在蒿草丛中。
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
瑞王被失控的白马甩下马背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。他躺在地上，一时动弹不得，只发出痛苦的呻吟。白马冲出一段距离后终于力竭，前腿一软跪倒在地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
“保护殿下！”

萧破军和护卫们已冲上前，将康怡护在中间。而几乎同时，另一队人马从林间疾驰而来——为首的是秦猛，他一身西营校尉戎装，带着十余名兵卒，马蹄声急促。

“长公主殿下！瑞王殿下！”秦猛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“末将巡逻至此，听闻异动，特来护驾！殿下可曾受伤？”

康怡坐在马背上，呼吸微促，面色苍白。她看着秦猛，又看向地上呻吟的瑞王，最后——目光扫过溪流对岸。

那几个深色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
林间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风声、水声，还有瑞王痛苦的呻吟和兵卒们匆忙的脚步声。

康怡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她成功了。

惊马发生了，但瑞王没有滚下陡坡，只是摔伤。她“及时”出现在附近，“意外”介入，成了“救”下瑞王的人。秦猛“恰好”巡逻至此，成了证人。而康王的阴谋——至少这一环——被破坏了。

她低头，看向蒿草丛。

那个掉落的香囊静静躺在枯草间，墨绿色的锦缎，银线绣的缠枝莲纹。在阳光下，泛着幽暗的光。

而就在这时，另一阵马蹄声从缓坡下方传来。

康怡抬头看去。

康王周景琰带着十余名扈从，正策马而来。他面色凝重，目光迅速扫过现场——摔伤的瑞王、护在康怡身边的萧破军和秦猛、地上挣扎的白马、散落的箭矢和尚未散尽的黄烟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康怡身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康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，随即被深沉的关切取代。康王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瑞王身边，蹲下身:“五弟！你怎么样？伤到哪里了？”

他的声音焦急而真诚，手指轻轻检查瑞王的四肢，动作温柔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走向康怡。

“皇姐。”康王在她马前站定，仰头看她，眉头紧蹙，“你可曾受伤？方才我在东林狩猎，听到这边喧哗，立刻赶了过来。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他的目光真诚而担忧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兄姐的弟弟。

康怡垂下眼，声音微颤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:“本宫……本宫只是在此处观景，突然看到五弟的马受惊冲来，一时慌乱……幸好秦校尉及时赶到。”

“皇姐受惊了。”康王伸手，似乎想扶她下马，却又顾忌礼数收回手，“此事蹊跷，定要彻查。秦校尉。”

秦猛抱拳:“末将在。”

“立刻封锁西林，搜查可疑人等。”康王声音沉下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还有，速请太医来为瑞王殿下和长公主诊治。”

“是！”

秦猛领命而去。康王又转向萧破军:“保护好长公主。”

“是。”

安排完毕，康王才再次看向康怡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又缓缓下移，扫过她的骑装，她的马匹，最后——落在了蒿草丛中。

那个墨绿色的香囊。

康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看到康王的脚步微微一顿。然后，他自然地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似乎是在查看瑞王掉落的一支箭。他的靴底，不偏不倚，踩在了那个香囊上。

动作很轻，仿佛只是无意。

但康怡看得清楚。康王的靴底在香囊上碾了一下，然后抬起。香囊被踩进松软的泥土里，锦缎沾上污渍，绣纹被泥土掩盖。

康王站起身，手中拿着那支箭，眉头紧锁:“这箭……没有箭头？”

他将箭递给身边一名扈从:“收好，作为证物。”

然后他转身，看向康怡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关切:“皇姐，此地不宜久留。我护送你回观猎台，向父皇禀明此事。”

康怡看着他。

阳光从枝叶间洒下，在康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的眉眼依旧温和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。可那双眼睛深处，却像两口深井，幽暗无光，什么都映不出来。

她缓缓点头，声音轻柔: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