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得爽朗,完全没听出康怡话里的深意。
但廊下的刘显,目光却微微一闪。
康怡用余光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精光。她心中了然,面上却依然带着浅笑:“那就好。不过还是要小心些,马再好,也是畜生,受惊了可不管骑术高低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瑞王摆摆手,显然没往心里去,“皇姐,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,进去喝酒!我让人备了烤全羊,还有西域来的葡萄酒,咱们好好喝几杯!”
康怡没有推辞。
宴席设在王府正厅。厅堂极大,装饰得金碧辉煌,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,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角落里摆着鎏金香炉,炉中燃着龙涎香,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。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,桌上摆满了菜肴:烤得焦黄的整羊,炖得酥烂的鹿肉,清蒸的鲈鱼,还有各色时蔬。酒是琉璃瓶装的葡萄酒,颜色深红如血。
瑞王坐在主位,康怡坐在他右手边,刘显坐在左手边。几个侍卫统领作陪,都是粗豪的汉子,喝酒用海碗,吃肉用手抓,席间喧哗不断。
康怡只略动了动筷子,酒也只用嘴唇沾了沾。她安静地坐着,听着瑞王大声吹嘘自己的骑射功夫,抱怨端王的“虚伪”,抱怨康王的“管束”,抱怨朝中那些“迂腐”的文官。刘显偶尔会插一两句话,多是劝瑞王“慎言”,但瑞王显然没听进去。
酒过三巡,瑞王已经有些醉了,脸红得像关公,说话更加肆无忌惮。
“皇姐!”他忽然凑过来,满嘴酒气喷在康怡脸上,“你说,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?储位空悬这么久,到底想传给谁?要我说,就该立长立贤!大哥早夭,二哥……哼,装模作样!三哥我虽然排行老三,但论文治武功,哪点不如他们?”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几个侍卫统领都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刘显的脸色沉了下来,低喝一声:“殿下!慎言!”
瑞王被他一喝,酒醒了几分,但嘴上还不服软:“我说错了吗?舅舅,你评评理,我哪点不如他们?”
刘显没理他,转头看向康怡,拱手道:“长公主莫怪,殿下喝多了,胡言乱语。”
康怡放下筷子,用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从容。
“无妨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三皇弟性子直爽,酒后吐真言,也是常事。只是这话,在外人面前还是少说为好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她说着,目光扫过瑞王,又扫过刘显,最后落在厅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该回宫了。”
瑞王还想留她,被刘显一个眼神制止了。刘显亲自起身,送康怡出府。
走出正厅,穿过喧闹的庭院,来到府门前。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染成金红色,远处的皇城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。康怡的轿辇已经等在门外,苏婉正站在轿边,见她出来,上前扶她。
“长公主。”刘显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康怡回头。
刘显站在台阶上,深青色的官服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肃穆。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今日殿下之言,末将记下了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,“瑞王殿下……确有莽撞之处,还望公主日后多加提点。”
康怡静静看着他,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她微微颔首。
“刘大人放心。”她说,“三皇弟是我弟弟,我自然会看着他。”
刘显深深看了她一眼,拱手行礼:“恭送长公主。”
康怡转身上轿。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轿子抬起,平稳地向前行去。轿内很安静,只有轿夫轻微的脚步声和轿子摇晃时发出的吱呀声。康怡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瑞王府的一幕幕闪过:喧闹的庭院,神骏的白马,瑞王粗豪的笑声,刘显那闪动的目光。
瑞王确实莽撞,易被利用。但刘显……这个兵部侍郎,瑞王的亲舅舅,显然不是个简单人物。他听懂了她的暗示,也看出了瑞王的危险。他今日的示好,是真心想借她之手约束瑞王,还是另有所图?
轿子轻轻一晃,停了下来。怡兰轩到了。
苏婉掀开轿帘,扶她下来。殿内已经点起了灯,温暖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,驱散了秋夜的寒意。康怡走进殿内,脱下外袍,坐在暖榻上。
“殿下。”苏婉递上一杯热茶,“今日可还顺利?”
康怡接过茶,捧在手心,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。
“顺利。”她轻声说,“瑞王还是那个瑞王,莽撞,冲动,易怒。但刘显……他听懂了。”
“那刘大人……”
“他在观望。”康怡抿了口茶,茶香清苦,在舌尖化开,“瑞王是他外甥,他自然希望瑞王好。但瑞王这样的性子,在夺嫡之争中,注定是炮灰。刘显是个聪明人,他应该明白这一点。所以,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那我们要拉拢他吗?”
“不急。”康怡放下茶杯,“先看看。秋猎在即,刘显如果真听懂了,自然会有所动作。如果他只是嘴上说说……那也无妨。今日之行,至少让瑞王阵营内部,裂开了一道缝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夜色已浓,星子稀疏。秋风吹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,沙沙作响。
西林,秋猎,埋伏。
康王,瑞王,刘显。
棋子已经摆上棋盘,下一步,该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