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听。
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,听宫道上匆匆的脚步声,听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。
她在想象。
想象此刻的奉天殿内,永昌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苍白,咳嗽不止。想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肃穆而立。想象康王站在皇子首位,面色平静,眼神却不时扫过殿内众人。想象端王站在稍后的位置,低着头,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然后,她想向王守正出列。
那个前世因为得罪严嵩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,最终郁郁而终的御史。那个骨子里还有几分风骨的读书人。
“陛下——”
声音应该洪亮,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。
“臣,都察院御史王守正,有本奏!”
康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节奏平稳,仿佛在计算时间。
奉天殿内。
王守正跪在御阶下,双手捧着一份奏折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“臣弹劾顺天府尹张明远,滥用职权,构陷士子,堵塞言路,欺君罔上!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顺天府尹张明远脸色一变,出列喝道:“王御史!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王守正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张大人,昨日你派人拘拿寒门士子沈青崖,罪名是‘诽谤朝臣、煽动民心’。可臣这里,有沈青崖所撰文章的抄本,请陛下御览!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文章抄本,双手高举。
太监接过,呈到御前。
永昌帝咳嗽了几声,接过文章,眯着眼睛看了几行。他的脸色越来越沉,手指在纸张上微微颤抖。文章写的是黄河决堤之事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——河工银两被层层克扣,堤坝用的是劣质材料,洪水一来,溃堤百里,数万百姓家园尽毁,浮尸遍野。而负责此事的工部郎中,是严嵩的门生。
“这……这上面写的,可是实情?”永昌帝的声音沙哑。
“陛下!”严嵩出列,面色沉静,“此乃刁民诬告之言,不可轻信。黄河决堤乃天灾,非人力可抗。工部郎中李大人兢兢业业,为治河殚精竭虑,岂容此等污蔑?”
“严首辅!”王守正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若是诬告,顺天府为何要连夜抓人?为何要秘密处置?为何连沈青崖的老母亲都要控制?这分明是做贼心虚,欲盖弥彰!”
他转身,面向文武百官,朗声道:“诸位同僚!沈青崖一介寒门,无官无职,撰此文只为揭露真相,为民请命!顺天府不问青红皂白,直接抓人,还要灭口!这是何等猖狂!何等无法无天!今日他们可以抓沈青崖,明日就可以抓你,抓我,抓任何一个敢说真话的人!言路一塞,奸佞横行,国将何国?!”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一些清流官员面露愤慨,低声议论。一些严党官员脸色难看,欲言又止。更多的人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康王站在皇子首位,面色平静,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。他的目光扫过王守正,扫过龙椅上的父皇,最后落在严嵩身上。严嵩微微摇头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端王依旧低着头,但眼角余光却瞥向康王,又瞥向王守正手中的文章抄本。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块玉佩,眼神深邃,不知在想什么。
龙椅上,永昌帝剧烈咳嗽起来。
太监连忙递上帕子,他捂住嘴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帕子上染了一抹暗红,但他迅速收起,沉声道:“此事……交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。沈青崖……暂时收监,不得用刑,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。顺天府尹张明远,暂停职务,闭门思过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王守正伏地叩首。
“退朝——”
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。
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。晨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康王走在最前面,面色阴沉如水。经过王守正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顿,侧过头,看了王守正一眼。
那眼神冰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王守正脊背一僵,但挺直了腰杆,没有回避。
端王走在稍后,他的目光在康王和王守正之间转了转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然后,他低下头,加快脚步,消失在宫道拐角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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怡兰轩。
康怡站在窗前,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庭院。
苏婉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殿下!朝会结束了!王御史当庭弹劾顺天府尹,陛下下令三司会审,沈公子暂时安全了!”
康怡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桂花树上。经过一夜,又有不少桂花落下,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风吹过,带来浓郁的花香,也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。
“康王呢?”她轻声问。
苏婉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康王殿下……面色不太好看。下朝时,他看了王御史一眼,眼神很冷。”
“端王呢?”
“端王殿下……”苏婉想了想,“他走得很快,低着头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奴婢觉得,他好像……在笑。”
康怡转过身。
晨光照在她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沈青崖暂时安全了。”她说,“但只是暂时。三司会审,严党一定会想方设法干预。王守正今日当庭发难,已经彻底得罪了康王和严嵩。他接下来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”
苏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: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康怡走到桌边,手指拂过账册的封面。墨迹已经干了,那团晕开的墨渍像一朵小小的乌云,印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。
“等沈青崖出来。”她说,“然后,去见见他。”
“殿下要亲自去?”
“对。”康怡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这样的人才,不能放过。而且……经过这件事,他应该明白,单凭一腔热血和一支笔,是斗不过那些人的。他需要盟友,需要力量。”
窗外,晨光越来越亮。
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,甜得有些发腻。康怡推开窗户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动她鬓边的碎发,也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气息。
沈青崖救出来了。
这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还有很多步要走。秋猎,陆昭,康王,严党……一个个难关,一个个敌人。但她不会退缩。
这一世,她不再是棋子。
她是执棋人。
而沈青崖,或许会成为她棋盘上,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