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
秦猛的反应,眼神,语气。
他听进去了。
虽然可能觉得突兀,但以他的性格,既然答应了会加强警戒,就一定会做到。这样一来,西林外围的护卫力量会增加,陆昭如果真想做什么,难度会大很多。
而且……秦猛可能会因此对西林格外关注。
一旦发现异常,以他的忠直,绝不会坐视不管。
“殿下。”苏婉的声音很轻,“秦统领似乎把您的话听进去了。”
康怡睁开眼:“但愿如此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苏婉犹豫了一下,“殿下这样直接提醒,会不会引起秦统领的怀疑?他若细想,可能会觉得奇怪。”
“不会。”康怡摇摇头,“本宫说得合情合理——关心父皇,担心弟弟,听宫人闲聊提起西林野兽多。任何一个有孝悌之心的皇姐都会这么说。秦猛是武将,心思直,不会想太多弯弯绕绕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本宫刚刚施恩于他,他心中感激,对‘恩人’的话自然会多几分重视。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苏婉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马车继续前行,穿过几条街道,前方出现清虚观的青灰色围墙。康怡确实要去为父皇祈福——这不是借口,而是必须做的戏。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,她今日出宫,只是为了尽孝道。
在清虚观待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康怡跪在蒲团上,对着三清像虔诚叩拜。香炉里青烟袅袅,檀香的味道浓郁而沉静。道长在一旁诵经,声音低沉悠长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闭上眼睛,心中默念的却不是祈福的经文。
而是前世那些人的脸。
被凌迟的沈青崖。
战死的萧破军。
还有她自己,在冷宫里,握着那杯毒酒时,指尖的冰凉。
香灰从香柱上落下,悄无声息。
***
回宫的路上,天色已近午时。
街道上热闹起来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行人交谈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。康怡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,看着那些平凡而忙碌的人们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这些人不知道,皇城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
他们的生死,他们的生计,可能就因为几个人的权力斗争而改变。
“殿下。”苏婉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刚才在观里,我们安插在康王府外盯梢的人传来消息。”
康怡转过头。
苏婉的脸色有些凝重:“陆昭副统领的弟弟,陆明,昨夜又进了康王府后门。这次不是刘管事接应,而是一个面生的丫鬟引进去的。在里面待了约莫两刻钟才出来。”
车厢内安静了一瞬。
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“辘辘”声,规律而沉闷。
康怡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又去了。
而且换了接应的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康王对陆昭的胁迫在升级,意味着陆明可能已经不仅仅是“欠人情”,而是被彻底控制住了。
“陆昭知道吗?”康怡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苏婉摇头,“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,怕被发现。但陆明从康王府出来时,脸色很难看,走路都有些踉跄。”
康怡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陆昭的脸——前世她见过他几次,一个沉默寡言的武将,总是跟在秦猛身后,话不多,但做事认真。秋猎那日,他负责西林外围警戒,却“恰好”在瑞王惊马时,带着大部分人去了另一处巡视。
事后他被问责,降职调离。
现在想来,那恐怕不是失职,而是奉命行事。
“殿下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苏婉欲言又止。
“不要。”康怡睁开眼睛,眼神冷静,“现在不能打草惊蛇。陆昭被胁迫,我们若贸然接触,反而可能逼他倒向康王。而且……我们也没有证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康怡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等秋猎。等康王动手。等秦猛……发现异常。”
马车驶入西华门。
宫墙的影子投下来,将车厢内笼罩在一片阴凉中。康怡掀开车帘,看着熟悉的宫道,看着那些低头匆匆走过的宫人,看着远处巍峨的殿宇。
秋猎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时间,不多了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几缕阳光,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苏婉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康怡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担心,焦虑,不安。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她是主心骨,如果她都乱了,下面的人就更没信心了。
“苏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回去后,你去一趟玲珑阁。”康怡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管事把最近三个月的账本整理好,本宫要看看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:“殿下,现在看账本……”
“本宫需要知道,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可用之资。”康怡打断她,“秋猎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都需要用钱。很多钱。”
打点关系,收买人心,安置人手,甚至……万一事情败露,需要安排退路。
这些都需要钱。
苏婉明白了,点点头:“是,奴婢回去就办。”
马车在怡兰轩前停下。
康怡下车时,阳光正好照在殿前的石阶上,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。她踩上去,能感觉到透过绣鞋底传来的暖意。
殿内,一切如常。
香炉里燃着安神香,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。宫女们低头做事,见到她回来,恭敬行礼,没有多余的话。
康怡走进内殿,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。
窗外,一株桂花树开得正盛,金黄的花朵簇拥在一起,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腻人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她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声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陆昭,但愿你能撑住。”
“秦猛,但愿你能……及时赶到。”
风吹过,桂花簌簌落下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