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”康怡望着庭院中的秋菊,声音很轻,“一个长公主,清晨出宫去皇家道观为父皇祈福,路过演武场附近时,马车‘恰好’坏了,这个理由,够不够自然?”
苏婉呼吸一滞。
“殿下要亲自去?”
“有些话,必须亲自说。”康怡转身,目光平静,“有些印象,必须亲自留。秦猛这样的人,只是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。别人传话,他不一定信。”
“可这太冒险了!”苏婉急道,“康王必定派人盯着怡兰轩,殿下若清晨出宫,他一定会知道!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康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一个为父皇祈福的孝女,一个关心弟弟安危的皇姐,一个因为马车坏了而‘偶然’在路边等候的柔弱公主……这样的形象,有什么可疑的?”
苏婉愣住了。
“康王多疑,但他也自负。”康怡走回殿内,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,“在他眼里,本宫还是那个天真软弱、可以随意拿捏的长公主。本宫越是表现得‘正常’,越是做些符合这个身份的事,他就越不会怀疑。”
她坐到梳妆台前,铜镜中映出她的脸。
苍白,柔弱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。
“去安排吧。”康怡轻声道,“三日后清晨,本宫要去城外的清虚观为父皇祈福。马车……记得检查好,但也不要太完好。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,躬身: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退下后,殿内重归寂静。
康怡独自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这张脸,她看了两世。
前世,这张脸上总是带着温婉的笑,眼底是对胞弟的信任,对未来的憧憬。直到毒酒入喉的那一刻,那双眼睛才终于睁开,看清了血淋淋的真相。
这一世,她要让这张脸,变成最完美的面具。
温婉,柔弱,孝顺,关心弟弟。
所有符合“长公主”这个身份的特质,她都要演得淋漓尽致。
而面具之下……
康怡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镜面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面具之下,是淬了毒的刀。
傍晚时分,康王府。
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康王周景琰坐在书案后,手中拿着一份密报,眉头微皱。
“长公主赏赐秦猛药材?”他抬起头,看向跪在下面的密探。
“是。”密探低声道,“今日午后,长公主身边的宫女苏婉亲自去了侍卫营,送了一批江南进贡的血藤,说是长公主感念秦统领护卫宫廷辛劳,赐予他给母亲调理身体。”
康王放下密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秦猛什么反应?”
“很是感激,说要亲自谢恩,但被苏婉婉拒了。”密探道,“另外,苏婉还问了秦统领平日的行程习惯,说是长公主要随行秋猎,想提前了解护卫安排。”
康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本王这个皇姐,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知道拉拢人心了。”
“殿下,要不要……”密探做了个手势。
“不必。”康王摇头,“秦猛此人,油盐不进,只认父皇。皇姐想拉拢他,是白费心思。倒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陆昭那边,安排得如何了?”
“刘管事已经和陆明搭上线了。”密探道,“陆明收了银子,对康王府感恩戴德。陆昭那边……似乎还没察觉。”
“那就让他‘察觉’一点。”康王缓缓道,“过几日,找个由头,让陆昭在侍卫营里遇到点‘麻烦’。然后,让刘管事‘恰好’能帮上忙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秋猎的事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康王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瑞王那匹白马,处理好了吗?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密探低声道,“马鞍的皮带做了手脚,平时无碍,但若马匹受惊狂奔,剧烈挣扎时可能会断裂。另外,西林那边也准备好了,秋猎当日,会有一群野鹿‘恰好’被驱赶到瑞王经过的路线上。”
康王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端王那边呢?”
“端王殿下近日深居简出,除了上朝,几乎不出府门。”密探道,“我们的人试着接触过几次,都被婉拒了。”
康王冷笑一声:“本王这个三弟,倒是学聪明了。不过……也无妨。等瑞王出了事,他自然会明白,跟本王作对是什么下场。”
密探躬身不语。
烛火在书房中摇曳,将康王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继续盯着怡兰轩。”康王最后道,“长公主那边,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。尤其是……她和端王有没有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密探退下后,书房内只剩下康王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远处,皇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一片坠落的星河。
康王望着那片灯火,眼中神色复杂。
皇姐……
他想起小时候,康怡总是把最好的点心留给他,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,会挡在他面前。那时他觉得,有这样一个姐姐,是幸运的。
可后来他明白了。
在皇家,没有亲情,只有权力。
父皇病重,龙椅空悬,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位置。皇姐虽然是女子,但她是长公主,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力。若她支持别人……
康王闭上眼睛。
皇姐,别怪弟弟。
要怪,就怪你生在了皇家。
要怪,就怪你……挡了弟弟的路。
夜色渐深。
怡兰轩内,康怡站在窗前,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苏婉站在她身后,低声道:“殿下,都安排好了。三日后清晨,马车会‘准时’坏在演武场附近的路边。清虚观那边也打点好了,道长会配合说殿下是去为陛下祈福的。”
康怡点点头。
她的目光穿过夜空,望向西华门外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座旧校场。
那里,有一个忠直的侍卫统领,会在清晨练枪,风雨无阻。
三日后。
她会“偶然”路过。
她会“偶然”看见。
她会“偶然”说一些话。
一些关于秋猎,关于西林,关于警戒的话。
康怡的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秦猛,但愿你不要让本宫失望。
窗外的夜风中,传来远处宫门关闭的沉闷声响。
咚——
像一声沉重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