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宫”二字入耳,沈青崖浑身一震,连忙躬身行大礼,语气恭敬:“草民沈青崖,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,失礼之至,望殿下恕罪。”
“沈公子无需多礼。”康怡缓步走到梅树下,抬眸望着虬结的枝干,声音轻缓,“此梅树百年树龄,凌寒傲雪,独天下而春,公子偏爱此处,想来亦是爱梅之人。”
“梅有傲骨,不趋炎附势,做人、为官,皆当如此。”沈青崖直起身,语气诚恳,眼底无半分谄媚,只有文人的清高。
康怡转头看向他,目光灼灼,直接抛出利刃般的问题:“公子既言为官当如梅,那敢问公子,若为官者,面对君昏臣奸、黎民疾苦,当缄默自保,还是冒死直谏?”
这个问题太过尖锐,太过凶险,沈青崖脸色骤变,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警惕之意瞬间拉满。在皇家寺院,对皇室公主谈论此等话题,稍有不慎,便是杀身之祸。
他沉默良久,终究抵不住心底的赤诚,沉声道:“草民以为,为官者,当以民为本,以社稷为重。若黎民倒悬,即便粉身碎骨,亦要直言进谏,不负天地,不负本心。”
“好一个不负本心!”康怡朗声赞道,目光里满是惜才与动容,“公子可知,前世有谏官直言弊政,却被杖毙朝堂,你便不怕落得如此下场?”
她刻意用“前世”二字试探,沈青崖一怔,只当是她口中的典故,眼中闪过悲愤与激愤:“草民怕,但更怕天下百姓受苦,怕江山社稷倾颓。若能以一己之死,换朝堂清明,死亦无憾!”
字字铿锵,句句赤诚,康怡的眼眶微微发热。这就是沈青崖,即便穷困潦倒,依旧心怀天下,即便身处逆境,依旧傲骨铮铮。前世她未能护他,今生,绝不让悲剧重演。
“公子有大才,有赤子心,不该困于破庙,饥寒交迫。”康怡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缎荷包,放在一旁石桌上,语气郑重,“这里有银两,足够公子安顿生计,安心备考。读书人,当以才学济天下,而非困于柴米油盐。”
沈青崖看着荷包,连忙摆手推辞:“殿下不可,草民与殿下素昧平生,怎能受此厚赐,万万不可!”
“此非赏赐,乃惜才之礼。”康怡语气坚定,不容推辞,“本宫另有一言相劝,公子锋芒太露,近期切莫妄议朝政,更不可做过激之举,收敛锋芒,静待时机,方为上策。”
她话语里的提醒,直白又恳切,沈青崖何等聪慧,瞬间听懂——这位长公主,是在暗中护他,是在提醒他避祸。他心中震撼,眼前这位长公主,绝非传闻中那般柔顺无依,她眼光毒辣,心思通透,更有惜才护才之心。
“草民……谢殿下提点。”沈青崖深深揖礼,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敬重,他抬头望着康怡,忍不住问道,“殿下与草民,从未相识,为何如此待草民?”
康怡淡淡一笑,笑容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宿命与执念:“非初遇,乃重逢。他日公子自会明白。”
她不愿多言,转身便走,行至几步外,又驻足回头,声音清晰:“城南崇文书肆,近日有江南孤本到货,对公子备考有益,可前往一观。”
话音落,她不再停留,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梅林,步履从容,背影决绝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沈青崖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风拂过梅林,落叶飘落,他低头看向石桌上的荷包,伸手拿起,沉甸甸的分量,是他从未见过的厚赐。打开一看,银锭与银票整齐摆放,足够他摆脱困境,安心求学。
这位长公主,神秘、通透、心怀仁善,更像是早已认识他多年。
他不知,此刻梅林深处,两道黑影悄然隐匿,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,其中一人低声对着同伴道:“长公主与沈青崖密谈近两刻钟,赠银相助,此人身份可疑,即刻回府禀报康王殿下!”
两人身形一闪,消失在密林之中,悄无声息。
康怡走出梅林,面上温婉的神色瞬间褪去,眼底只剩冷冽的沉郁。她知晓,康王的眼线必然在侧,今日之举,必会传入康王耳中,但她不怕,反倒要借着这一举动,埋下伏笔,扰乱康王心神。
苏婉快步跟上,低声道:“殿下,眼线已经跟上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康怡坐上马车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“回去吧,棋局已开,第一子,已然落定。沈青崖,康王,柳贵妃,咱们慢慢玩。”
马车驶下栖霞山,秋风卷起落叶,康怡倚在车中,闭目养神,脑海中已然勾勒出后续的筹谋。救沈青崖,结忠良,破秋猎之局,一步一步,她要从温顺棋子,变成执棋之人,血海深仇,终有一日,要尽数讨还。
这一世,她定要护忠良,诛奸佞,掌乾坤,定山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