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周景琰。
那个披着亲弟外衣,吸干她家值后赐下毒酒,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。
她缓缓转身,面上笑意依旧柔和,无半分破绽。
石青云纹锦袍,玉带金冠,面容俊秀,眉眼带笑,眼底却藏着算计与试探。二十出头的康王,此刻还是人人称赞的贤良皇子,是她前世倾尽一切信任的亲弟。
“皇弟刚从养心殿出来?”康怡语气轻柔,带着病后疲惫,恰到好处的依赖感,完美复刻前世模样。
“听闻皇姐高热两日,本欲探望,恐扰你静养。”周景琰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关切意味十足,随即虚扶她手臂,指尖擦过她衣袖,“正好顺路,我送你去养心殿吧。”
指尖触碰的刹那,康怡心底恨意轰然炸开,几乎要当场撕碎眼前伪善的面孔。
她记得毒酒灼烧喉咙的剧痛,记得冷宫刺骨寒风,记得苏婉冻僵的尸体,记得忠心旧部被腰斩的惨状,记得他那句凉薄的“你姓周,便该死”。
可她死死攥紧衣袖,指甲嵌入掌心,剧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不能动手,不能露怯,更不能让他察觉分毫异常。
康怡抬眸,眼底清澈无害,带着被亲人关怀的暖意:“那就劳烦皇弟了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,秋日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光影,周遭宫人行礼避让,一派祥和安宁。
可康怡清楚,这宁静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
“皇姐此次病得蹊跷,太医如何说?”周景琰状似无意开口,试探意味浓烈。
“不过偶感风寒,郁结于心罢了。”康怡垂眸轻声应答,语气温顺。
“郁结于心?”周景琰微微蹙眉,随即露出体贴笑意,“宫里太过沉闷,皇姐不如去西山别院散心?秋日景致正好,也能养养身子。”
西山别院。
康怡心脏骤然一紧。
前世,正是此时,周景琰以散心为由,诱她前往别院,精心设计她与镇北侯世子谢云舟相遇,用一段虚假情缘,将她彻底绑上他夺嫡的战车,榨干她所有价值。
她险些再次落入圈套。
“多谢皇弟好意。”康怡语气柔和,却直接避开话题,“父皇病重卧榻,我身为长女,此时离宫不合孝道,还是留在宫中尽孝为好。”
她语气自然,无半分抗拒,却明确拒绝了他的算计。
周景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掩去,语气依旧温和:“皇姐孝心可嘉。有母妃在父皇身边照料,皇姐也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提及柳贵妃,他语气微妙停顿,暗藏警告。
康怡心底冷笑,面上却满是感激:“有柳娘娘悉心照料,父皇定能安稳,我们做儿女的,自然放心。”
柳贵妃与周景琰,是前世将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,今生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周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,似在寻找破绽,却只看到一如既往温顺无害的长公主,眼底无波无澜,毫无异常。
养心殿朱红宫门近在眼前,药味隔着宫门都清晰可闻。
周景琰忽然上前一步,攥住她的手臂,力道暗藏压迫,俯身凑近她耳畔,温热气息带着阴鸷:“皇姐病体初愈,更要谨言慎行。这宫里,盯着你的人,数不胜数。”
不是关心,是警告,是试探。
他在提醒她安分守己,也在试探她是否察觉异常。
康怡指尖冰凉,抬眸迎上他眼底的阴翳,唇角缓缓勾起柔顺笑意,声音轻如羽毛:“多谢皇弟提点,我明白。”
简单一句话,顺从又无害,彻底打消他的疑虑。
周景琰松开手,笑意温和:“快进去吧,别让父皇等候。”
康怡颔首,转身踏入养心殿宫门,苏婉紧随其后。
跨过门槛的瞬间,她没有回头,却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毒蛇般冰冷黏腻的目光,如影随形。
殿内浓重药味扑面而来,光线昏暗,秋风卷着落叶灌入窗缝,帷幔轻晃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康怡脚步平稳,呼吸均匀,一步步走向内殿。
胸腔里恨意与杀意在疯狂翻涌,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复仇,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,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筹谋与狠戾。
十个月。
足够她布局,足够她反击,足够她颠覆这大周乾坤。
前世,她是任人摆布的棋子,落得惨死冷宫的下场。
今生,她执棋入局,以皇宫为盘,以权谋为刃,以血海深仇为底色。
负她者,必血债血偿;护她者,必一世安稳。
从冷宫里带着蚀骨恨意归来的,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大周长公主。
而是即将权倾九五,执掌万里河山的——女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