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:难道瑞王这个蠢货,早就露出了马脚?或者……自己身边有内鬼?
他的手指微微蜷缩,指甲掐进了掌心,传来细微的刺痛,却无法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。他强自镇定,维持着跪姿,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。
康怡的目光,这时才重新落回端王身上。她没有坐下,依旧站着,珠串后的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端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“端王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的意味,“你方才说,此乃‘万民请愿’,乃民心所向,与兵事无干。”
她微微侧头,仿佛在认真思考:“那么,本宫倒想请教。这殿外甲士,刀兵出鞘,列阵于宫禁之内,口称‘护驾清君侧’……这,也是你口中‘万民’的意思?也是你所谓‘民意’的一部分?”
她的语气很轻,甚至带着一丝疑惑,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,抽在端王脸上,抽在那些暗中支持或观望的官员心上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康怡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有人假借‘民意’之名,行逼宫兵谏之实?端王,你口口声声为江山社稷,为列祖列宗,那么,勾结亲王私兵,串联京营甲士,陈兵太极殿外——这,就是你为江山社稷做的事?这,就是你对列祖列宗的孝心?”
“臣弟冤枉!”端王猛地抬头,脸色发白,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,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悲愤,“皇姐明鉴!臣弟对此事毫不知情!定是有人蓄意陷害,或是……或是下面的人擅自妄为,误解了臣弟‘顺应民意’的初衷!臣弟对皇姐,对朝廷,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?”他再次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瑞王也终于反应过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皇姐!臣弟冤枉啊!臣弟府上亲卫……臣弟只是让他们在府中待命,绝无让他们进宫闹事之意!定是、定是有人假传臣弟命令!或是他们被奸人蛊惑!皇姐明察啊!”
两人一唱一和,一个喊冤,一个诉苦,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。
康怡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,没有说话。殿内只剩下瑞王带着哭音的辩解和端王沉重的呼吸声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殿外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、短促有力的喝令声不断传来,显然外面的局势正在被迅速控制。这种对比,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。
终于——
“砰!”
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推开!
明亮的天光汹涌而入,刺得殿内许多人眯起了眼睛。一道高大挺拔、身着明光铠的身影大步踏入,正是去而复返的萧破军。他铠甲上沾染了些许尘土,额角也有细汗,但眼神锐利如鹰,步伐沉稳如山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他身后,两名魁梧的禁军士兵,正反剪着两个人的双臂,粗暴地将他们押了进来!
那两人皆被卸去了甲胄武器,只穿着内衬。一人约莫三十余岁,面白无须,穿着瑞王府侍卫统领的服色,此刻脸色灰败,眼神躲闪,不敢看殿内任何人。另一人则年轻些,皮肤黝黑,体格健壮,穿着京营低级军官的制式戎装内衬,此刻低着头,浑身微微发抖。
“殿下!”萧破军在御阶前停下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,“臣已传令,殿外甲士大部已放下兵器,正在禁军监视下退出广场。负隅顽抗者七人,已被当场格杀!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说的只是处理了几只蝼蚁,但那话语中的血腥气,却让殿内温度骤降。
他侧身,指向身后被押着的两人:“此二人,乃为首鼓噪、煽动甲士冲击禁军防线者!现已拿下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人身上。瑞王看到自己府上的侍卫统领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端王的瞳孔则是猛地一缩,死死盯住那名京营军官,手指掐得更紧。
康怡的目光扫过那两人,最后落在萧破军脸上:“可曾审问?”
萧破军沉声道:“臣已初步讯问。二人对煽动甲士、冲击宫禁之事供认不讳!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端王和瑞王的心头,“据其供认,彼等乃是受瑞王府长史周安,及……”
他的目光,如冷电般射向跪在御阶前的端王,一字一顿:
“及端王府一名姓郑的管事暗中指使!许以重利,令其今日率众聚集于太极殿外,以‘护驾清君侧’为名,制造混乱,向监国殿下施压!”
“轰——”
萧破军的话,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,瞬间在太极殿内炸开!
端王府的管事!端王府!
刚才还口口声声“毫不知情”、“忠心耿耿”、“天地可鉴”的端王周景琛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萧破军,又看向被押着的那名京营军官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。怎么可能?郑管事是他极为信任的心腹,做事向来谨慎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?还被当场拿住供了出来?
“污蔑!这是污蔑!”端王失声叫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,“萧破军!你休要血口喷人!定是这两人受刑不过,胡乱攀咬!或是有人指使他们构陷本王!”他转向康怡,急切道:“皇姐!臣弟府上绝无此事!这定是有人陷害!请皇姐明察!严惩构陷亲王之人!”
瑞王也反应过来,指着自己那名面如死灰的侍卫统领,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这狗奴才!谁指使你的?说!是不是有人逼你诬陷本王和端王兄?你说啊!”
那侍卫统领被瑞王一吼,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抬头,更不敢说话。
那名京营军官则抬起头,脸上带着屈辱和恐惧,嘶声道:“殿下!末将冤枉!末将……末将只是奉命行事!郑管事说,这是端王殿下的意思,事成之后,必有重赏,还能升迁……末将一时糊涂,求殿下开恩啊!”他一边说,一边砰砰磕头。
“你胡说!”端王厉声打断他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本王从未下过此令!从未见过什么郑管事与你联络!你分明是受人指使,构陷亲王!其心可诛!”
殿内一片混乱。端王的激烈否认,军官的指认求饶,瑞王的怒斥,百官的哗然惊议……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
康怡站在御阶之上,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。她看着端王那副气急败坏、矢口否认的模样,看着瑞王那惊慌失措、试图撇清的丑态,看着下方官员们或震惊、或怀疑、或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终于,她轻轻抬了抬手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殿内的嘈杂声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,迅速平息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她身上。
康怡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的目光,缓缓扫过端王,扫过瑞王,扫过那两名被押着的将领,最后,落在了那卷依旧被苏婉捧在手中的黄绫“万民请愿书”上。
殿外,禁军整齐的脚步声正在远去,广场上的骚动似乎已经平息。但太极殿内,一场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