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道:“周侍郎言道,公主监国,‘礼法崩坏,伦常颠倒’。下官想问,去岁冬,陛下突发急症,昏迷不醒,三位辅政大臣意见相左,朝局顷刻将乱。是长公主殿下挺身而出,以陛下亲笔诏书为凭,以皇室嫡长身份为基,稳定朝纲,调度各方,方使朝廷运转如常。此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,保的是大周社稷,护的是天下黎民。请问周侍郎,当时若无人站出来,任由朝局崩坏,边关生乱,百姓流离,这算不算‘礼法’?算不算‘伦常’?”
周文焕一滞:“这……当时情况特殊……”
“特殊?”沈青崖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和,却步步紧逼,“北狄陈兵二十万于雁门关外,虎视眈眈。国内多地雪灾,饥民嗷嗷待哺。朝中无主,人心浮动。此乃存亡之秋!长公主殿下临危受命,一力承担,内抚朝政,外御强敌,终使北境传来捷报,灾民得以安置,朝廷度过最危难时刻。请问周侍郎,若按你所言‘礼法’,当时该当如何?是坐等某位皇子‘名正言顺’地站出来?还是任由朝廷瘫痪,敌国入侵,灾民变成流寇?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周文焕脸涨红了,“监国是权宜之计,如今局势已稳,自当回归正轨!”
“何为正轨?”沈青崖追问,“是罔顾这数月来监国理政的实际成效,罔顾北境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胜利,罔顾天下百姓对安定生活的渴望,仅仅因为殿下是女子,便要她让出位置,让一个……嗯,‘德才兼备’、‘功在社稷’的皇子来接替?周侍郎,评判储君,难道不该看其是否真有安邦定国之能,是否真有泽被苍生之功,是否真能带领大周走向强盛?还是说,仅仅因为其是男子,符合某些人口中的‘礼法’,便可无视一切,理所当然?”
“沈青崖!你放肆!”周文焕厉声道,“储君之事,关乎国本传承,岂能如此功利计较?祖宗法度,人伦纲常,乃是立国之基!女子干政,本就是牝鸡司晨,国之不祥!此乃天理!”
“天理?”沈青崖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讥诮,“下官熟读史书,只见朝代更迭,兴衰成败,皆系于民心向背,吏治清浊,国力强弱。从未见过哪个王朝,因为皇帝是女子而亡国,也从未见过哪个盛世,因为皇帝是男子而必然到来。周侍郎口中的‘天理’,究竟是圣贤书里的道理,还是……某些人为了私心,编织出来的道理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周文焕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时,武将队列中,一名身材魁梧、穿着四品武官服色的将领大步走出,声如洪钟:“末将,神机营参将赵勇,有话说!”他是萧破军旧部,如今已升任参将。
赵勇对着御阶一抱拳,然后瞪向周文焕:“周侍郎!俺是个粗人,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!俺只知道,去年冬天,北狄蛮子打过来的时候,是监国殿下连夜调拨粮草军械,是监国殿下力排众议启用镇北侯,是监国殿下给前线将士的赏赐抚恤一文不差、及时到位!雁门关大捷,砍下的北狄脑袋堆成了山,边境百姓能过个安稳年,这里面有监国殿下的大功劳!你们在这里扯什么礼法官女,俺就问一句:端王殿下,您去年冬天,为北境战事,具体做过些什么?您可曾亲自去兵部催过粮?可曾去户部为军费扯过皮?可曾半夜被军报惊醒,爬起来处理军务直到天亮?”
他铜铃般的眼睛扫向端王,毫不掩饰其中的质疑。
端王脸色微微一僵。他去年冬天在做什么?他在暗中联络朝臣,结交武将,揣摩父皇病情,准备……等待时机。这些,自然不能说。
赵勇见他不答,哼了一声,又看向其他文官:“还有你们!北境打仗的时候,你们有些人在干嘛?在写诗唱和,在宴饮游乐,在琢磨怎么给监国殿下找茬!现在仗打完了,天下太平些了,你们跳出来说什么礼法官女了?呸!俺看不起这种人!监国殿下有本事,能让将士打胜仗,能让百姓少受罪,俺们当兵的,就服这样的主子!管他是男是女!”
“赵参将!朝堂之上,岂容你如此粗鄙咆哮!”有文官呵斥。
“粗鄙?俺说的是实话!”赵勇梗着脖子。
“赵将军所言,虽直白,却也在理。”又一名官员出列,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,素以刚直著称,并非沈青崖一党,此刻却开口道,“监国以来,政令畅通,边患暂息,灾情得控,此乃实绩。储君之选,确应考量德才功绩。然,端王殿下素有贤名,亦曾为朝廷出力。此事……还需从长计议。”他态度相对中立,但显然对周文焕等人一味强调“女子干政不祥”的说法不以为然。
支持康怡的官员和支持端王的官员,就此展开了激烈的辩论。一方强调实际功绩、能力与当前稳定的必要性,另一方则死死咬住礼法祖制、阴阳伦常的大旗。双方引经据典,互相攻讦,太极殿内一时唾沫横飞,声浪嘈杂。瑞王偶尔插几句嘴,多是附和端王一方,但言辞笨拙,往往起不到什么作用,反而显得有些可笑。
康怡始终端坐,如同风暴中心的磐石。她透过晃动的珠串,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发言者的神态、语气、立场。她在心中默默评估着双方的力量对比,计算着哪些人是核心,哪些人是摇摆者,哪些人只是随波逐流。
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,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,局面陷入僵持。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燥热,香炉里的青烟似乎都变得扭曲。许多官员额头上渗出了细汗,不知是热的,还是紧张的。
端王周景琛看着御阶上那道始终沉静的身影,眼底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。他知道,仅靠这些口舌之争,无法撼动康怡分毫。是时候了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再次走出队列。这一次,他没有站在周文焕身边,而是独自一人,走到御阶前最中央的位置,撩起袍角,缓缓跪下。
这个动作让殿内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端王抬起头,目光穿透珠帘,试图与康怡对视。他朗声开口,声音清晰、沉稳,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沉重:
“皇姐监国以来,夙兴夜寐,功绩卓著,臣弟感佩于心,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,亦皆有目共睹!”
他先定了调子,承认康怡的功劳,姿态做足。然后,话锋陡然一转:
“然!”
这一声“然”,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祖宗法度不可废!阴阳伦常不可乱!”端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金石之音,“皇姐,您是我的亲姐姐,臣弟此言,绝非针对您个人,实是为我大周江山计,为天下苍生计,为……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计!”
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再抬头时,眼眶竟微微发红:“皇姐!女子临朝,古来有之,然多为权宜,终非正途!我大周以礼立国,以孝治天下,君臣父子,夫妇男女,各有其位,各守其分,此乃天地纲常,社稷基石!若长久违逆,必致天道示警,人心离散,国运衰微!皇姐,您忍心见我大周二百年基业,因一人之位而蒙上阴霾,留下千古争议吗?”
他声情并茂,言辞恳切,将一个为了国家不惜“犯颜直谏”、甚至不惜触怒亲姐的“忠臣贤王”形象演绎到了极致。不少中立官员面露动容之色。
康怡依旧沉默。
端王见状,知道火候已到,终于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杀手锏。他直起身,从宽大的亲王袖袍中,郑重地取出一卷厚厚的、以黄绫为面的卷轴,双手高高捧起。
“皇姐!非是臣弟逼迫,实是民心如此,天意如此!”他声音颤抖,仿佛捧着千钧重担,“此乃臣弟近日所得,由京畿及周边数州府,百余乡绅耆老、数千士农工商联名所书的‘万民请愿书’!书中字字泣血,句句恳切,皆言国不可久无储君,阴不可久盛压阳!万民翘首,盼陛下早定储位,盼监国殿下……顺应天命,还政于朝,以安天下之心!”
“万民请愿书”!
五个字,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端王手中那卷厚厚的黄绫。联名上书,还是“万民”请愿,这分量可就太重了!这已不仅仅是朝堂争论,而是将“民意”这面大旗,赤裸裸地扛了出来,压向御阶!
几乎就在端王话音落下的同时,殿外,原本只有风声和远处宫人细微脚步声的广场上,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、沉闷的喧哗。那声音起初不大,像是很多人压低嗓子在议论,随即,似乎有整齐的脚步声响起,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碰撞的“铿锵”声,由远及近,虽然隔着厚重的殿门和高墙,变得模糊不清,但那特有的、属于军队的肃杀节奏,却清晰地透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殿外……有兵马调动?
许多官员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殿门方向,又看向跪在御阶前、手捧“万民书”的端王,最后,目光齐齐聚焦到御阶之上,那珠帘之后的身影。
端王跪在那里,双手高举着黄绫卷轴,微微垂着头。无人看见,他低垂的眼睑下,嘴角那一丝终于不再掩饰的、冰冷而笃定的笑意。
民意,兵威。
双管齐下。
皇姐,这一局,你如何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