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一事。清流领袖李元培,今日朝会上沉默,态度暧昧。此老虽迂腐,但看重正统与朝廷稳定,且极爱惜羽毛,厌恶结党营私。端王与瑞王可能勾结、私调兵马之事,若证据确凿,或可设法‘不经意’地让他知晓。即便不能立刻争取到他,至少也能让他对端王产生疑虑,在大朝会上保持中立,或出言制衡。”
康怡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沈青崖放在太极殿位置的那枚黑棋上,仿佛看到了三日后那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。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沈青崖条理分明的分析而缓缓流动,带着一种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张力。
“先生思虑周详。”康怡缓缓开口,目光转向苏婉,“冷宫那边,柳氏如何?”
苏婉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,闻言抬起头。她今日穿着浅青色宫装,发髻简洁,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。“回殿下,柳贵妃……如今该称柳庶人了。她自被打入冷宫,初时哭闹不休,后来便日渐沉默,近几个月,更是时常胡言乱语,状若疯癫。冷宫的看守回报,她有时对着墙壁咒骂,有时又哭又笑,说的多是当年旧事。”
苏婉的声音清晰平稳:“咒骂的对象,主要是殿下您,还有……已故的端王生母,惠妃娘娘。据零星听到的疯话拼凑,她似乎一直认为,当年惠妃娘娘小产并早逝,是有人陷害,而她也因此事被先帝冷落,最终失宠。言语间,对惠妃娘娘怨恨极深,甚至迁怒于端王殿下。”
康怡眼中寒光一闪,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:“疯癫日甚,但偶尔清醒时,咒骂不绝……尤其恨本宫与端王生母。”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,“或许,该让她‘清醒’一下,说些该说的话了。”
苏婉心领神会:“殿下是想……让她‘想起’些什么?关于当年旧事,或者……关于端王生母家族的一些‘隐秘’?”
“惠妃出身清河崔氏旁支,家族不算显赫,但当年也曾卷入一桩旧案。”康怡看向沈青崖,“先生,我们之前准备的,关于端王生母家族与当年一些旧案的联系,以及端王本人某些‘不当言论’的记录,都准备好了吗?”
沈青崖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、密封的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。“已妥善安排。里面是两份东西。其一,是当年一桩涉及宫廷采买贪腐的旧案卷宗摘要,其中提到了清河崔氏某位旁支族人曾牵涉其中,虽最终未定罪,但留有疑点。而惠妃娘娘的一位堂兄,当时正在内务府当差。其二,是端王殿下三年前在一次私人诗会上,酒后所作的一首诗,以及几句闲谈的记录。诗中颇有怀才不遇、感叹时运不济之语,闲谈里,更有一句‘若使当年惠妃娘娘所出为男且长成,不知今日东宫属谁’,虽可解为醉后戏言,但若在特定场合抛出,足以令人浮想联翩。”
康怡接过纸袋,并未打开,只是轻轻掂了掂。“很好。这两样东西,未必能用上,但握在手里,便是筹码。苏婉,冷宫那边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要‘自然’,要让她觉得,是她自己‘想’起来的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苏婉垂首应道。
康怡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人。沈青崖的智计深沉,萧破军的忠诚勇毅,韩松的缜密阴狠,苏婉的细腻妥帖。这是她重生以来,一步步聚拢的核心班底,是她在这座孤城中,与命运对弈的真正底气。
灯焰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,映出一片决绝的亮光。
“端王想毕其功于一役,在三日后的大朝会上,联合所有力量,逼本宫退位,推举他自己。”康怡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,“他准备了‘万民书’,可能还串联了部分军队,以为如此便可势如破竹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太极殿的位置,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和砖石,看到了那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巍峨大殿。
“这一局,我们不仅要破,还要胜得漂亮。”她转过身,面对着她的臣属,她的战友,她的臂膀,“要让他们知道,阴谋诡计,在绝对的实力和准备面前,不堪一击。要让他们明白,这大周的朝堂,不是他们可以肆意玩弄权术、颠倒黑白的地方。”
她的目光逐一与四人相接:“萧将军,京城安危,系于你身。”
“末将在,京城必固若金汤!”萧破军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。
“韩松,监控不能有丝毫松懈,尤其是端王、瑞王及其核心党羽的最后一举一动。”
“属下明白,必不辱命!”韩松躬身。
“苏婉,内廷之事,尤其是冷宫,务必稳妥。”
“奴婢定当小心行事。”苏婉敛衽一礼。
最后,她看向沈青崖:“先生,朝堂舌战,舆论攻防,便拜托你了。”
沈青崖长揖及地:“青崖必竭尽所能,助殿下赢得此局。”
康怡深吸一口气,密室里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桐油和墨香,也带着大战前夕特有的、令人血脉微张的凛冽。她抬手指向桌上那枚代表太极殿的黑棋,仿佛在落下最后一子。
“诸君,各自准备吧。”
“三日后,太极殿——”
她的声音斩钉截铁,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:
“见分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