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躬身道:“殿下高明。以实绩对冲虚名,以边关血火对比江南风月,以监国已有之稳固,对比‘贤王’尚未证实之能力。如此,舆论便不会是一边倒了。”
“不止如此,”康怡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朱笔,却未蘸墨,只是轻轻转动笔杆,“还要让一些人……坐不住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青崖:“瑞王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沈青崖眉头微蹙:“瑞王自上次在朝会上被殿下申斥后,一直称病不出,在府中闭门谢客。但其府中采买、人员进出如常,未见异常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韩指挥使的密报末尾提及,三日前,瑞王府的一名管事,曾深夜出入城南的‘悦来客栈’。那客栈虽普通,但当日,端王府长史的一个远房表亲,恰好也住在那里。两人是否接触,暂无确证,但时间地点,颇为巧合。”
康怡手中的朱笔停住了。
笔杆上细腻的纹理硌着指尖,传来清晰的触感。暖阁里炭火噼啪轻响,银霜炭燃烧时特有的、略带松香的气息弥漫开来。窗外,风声似乎紧了,吹得锦帘微微晃动,那丝桂花甜香彻底被吹散。
“悦来客栈……”康怡低声重复,眼中寒意渐凝,“端王尚未回京,他的人,倒是先和本宫那位‘莽撞’的五弟搭上线了。”
她放下朱笔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,似乎在养神,又似乎在飞速思考。
沈青崖静静侍立,不敢打扰。
许久,康怡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。
“看来,有人是觉得,单打独斗赢不了本宫,想联合起来了。”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杀机,“也好。省得本宫一个个去收拾。”
“殿下,是否需要加强监控,或……”沈青崖试探道。
康怡抬手止住他的话。
“不必打草惊蛇。他们想接触,就让他们接触。韩松的人,只需盯紧,记录下每一次会面的人员、时间、地点,尽可能探听内容,但绝不可暴露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舆图前,目光落在瑞王府和悦来客栈的位置上,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们能密谋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她的手指,轻轻点在舆图上“瑞王府”三个字上。
指尖冰凉。
**是夜,监国府,演武场。**
秋夜的寒气比白日更重,演武场四周插着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明灭不定。场中兵器架上,刀枪剑戟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地面铺着的青砖被夜露打湿,反射着幽幽的火光。
萧破军一身黑色劲装,如标枪般立在场地中央。他刚刚练完一套枪法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火光下闪着微光。气息微喘,但身形稳如山岳。
脚步声从演武场入口传来,不疾不徐。
萧破军转身,单膝跪地:“末将参见殿下。”
康怡披着一件玄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。苏婉提着一盏琉璃风灯,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。灯光昏黄,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砖。
“起来吧。”康怡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破军,京中近日风声,你听到了多少?”
萧破军起身,沉声道:“末将略有耳闻。端王将归,其党羽造势,言多不逊。瑞王似有异动。”
康怡走到兵器架前,伸手抚过一杆长枪冰冷的枪杆。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传来,让她因思虑而有些燥热的心绪稍稍冷却。
“不是似有异动,”她纠正道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是已经和端王的人勾连上了。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,但这个时候接触,绝不会是喝茶聊天。”
萧破军眼神一厉:“殿下,是否需要末将……”
“不,”康怡打断他,收回手,转身面对他,“现在动手,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,甚至反咬一口。我们要等,等他们自己跳出来,等一个……能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摇曳的火光,以及火光之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破军,你手下的‘暗卫’,训练得如何了?”
“回殿下,三百暗卫,皆选自军中悍卒及江湖好手,忠诚无虞,潜伏、刺探、护卫、突袭诸般技艺,已堪一用。”萧破军语气铿锵。
“好。”康怡点头,“从明日起,你的人,要动起来。重点监控三处:瑞王府所有进出通道,悦来客栈及周边,以及……端王回京的必经之路和可能下榻之处。我要知道,端王抵京前后,有哪些人急着去见他,瑞王的人又会有什么动作。记住,只是监控,记录,非到万不得已,不得暴露,更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萧破军抱拳,声如铁石。
“另外,”康怡走近一步,斗篷的边缘几乎触到萧破军的臂甲,她压低声音,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,“端王回京那日,京城防务,由皇城司和京营共同负责。韩松会掌控皇城司,但京营那边……我要你安排可靠人手,混入其中,尤其是靠近城门和主要街巷的岗哨。不需要他们做什么,只需要确保,一旦有变,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,并且……有些关键位置,能在必要时,换上我们的人。”
萧破军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康怡的用意。这不是普通的监控,这是在为可能发生的、最激烈的冲突做准备。他深吸一口气,夜风中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让他精神一振。
“殿下放心,末将必不辱命!”
康怡看着他坚毅的面容,点了点头。她转身,走向演武场出口,玄色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扬起。
苏婉提着风灯,默默跟上。琉璃灯罩内的烛火晃动,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走到门口时,康怡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演武场内,火把的光在萧破军黑色的劲装上跳跃,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立在场地中央,身后是森冷的兵器架和无边的夜色。远处,监国府的楼阁轮廓隐在黑暗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蛰伏巨兽的眼睛。
京城的夜,寂静而深沉。
但康怡知道,这寂静之下,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端王回京的蹄声越来越近,瑞王的躁动不安,盟友的鼓噪声浪,还有那隐藏在“彼岸花”名号下的未知威胁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向着某个临界点汇聚。
山雨欲来。
她拉紧斗篷,兜帽下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。
那就让这场雨,来得更猛烈些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