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抓到了。”韩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,“我们的人包围了宅院,前后门都堵死了。严嵩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逃跑。他就坐在正堂里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头发花白散乱,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韩松摇头,“我们的人进去时,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看见我们,他放下茶杯,冷笑了一声,然后就闭目不语了。”
康怡沉默了片刻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光。那片光在听到“严嵩”两个字时,骤然变得锐利,像淬了毒的刀锋。
“带他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我要亲自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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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司秘密监狱。
地下三层。
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墙壁上嵌着的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作响,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,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、血腥味,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属于地底的阴冷气息。石壁渗着水珠,一滴一滴落下,在青石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,水珠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康怡走在前面。
她换了一身墨青色绣金线凤纹的宫装,头发绾成高髻,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。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在油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嘴唇紧抿,下颌线条绷得笔直。
韩松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,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,一声,又一声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,铁栅栏后面,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,听见压抑的呻吟或咳嗽。但没有人敢抬头看——这里的犯人,都知道今天来的是谁。
走廊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铁门。
铁门表面锈迹斑斑,但门锁是崭新的黄铜锁,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。韩松上前,掏出另一把钥匙,插入锁孔,转动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韩松推开铁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门内是一间审讯室,不大,四壁都是青石,墙上挂着铁链、镣铐、还有几件形状古怪的刑具。刑具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那是常年浸染血迹后形成的包浆。
房间中央,摆着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。
严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。
他确实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康怡记忆里的严嵩,永远是那个穿着紫袍玉带、头戴乌纱、面容威严、眼神锐利的当朝首辅。他站在金銮殿上,侃侃而谈,一言可定百官生死,一语可决天下兴衰。
但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……
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发丝干枯如草。脸上布满皱纹,皮肤松弛下垂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,袖口和衣襟都磨得发白,上面还沾着泥点。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满是污垢。
只有那双眼睛。
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,依旧闪着某种锐利的、冰冷的光。
康怡走进审讯室。
韩松跟进来,关上门。铁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在室内回荡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。现在,这间石室里,只剩下三个人——康怡,韩松,严嵩。
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。
康怡走到桌边,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严嵩。
严嵩也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。
空气凝固了。
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墙壁渗水的滴答声,还有三人呼吸的声音——这些细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石室里被无限放大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许久,严嵩先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在拉动,带着常年咳嗽留下的痰音:“长公主殿下……不,现在该叫监国殿下了。”
他笑了。
笑声很低,但透着一种嘲讽的意味。
“老臣这副模样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康怡没有笑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看着他,目光像冰锥,一寸一寸刮过他的脸。
“严嵩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应该知道,本王为什么找你。”
严嵩又笑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殿下想知道的,无非是两件事。第一,老臣这些年贪了多少,害了多少人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。
“……‘彼岸花’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在这间石室里,却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康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但她依旧平静。
“既然知道,”她说,“那就说吧。”
严嵩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更嘶哑了,“老臣活了七十三年,从寒门学子到当朝首辅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您觉得,用刑具,用死亡威胁,就能让老臣开口吗?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些刑具。
“那些东西,”他说,“老臣在刑部大牢里,见得多了。比这更厉害的,也不是没有。但老臣能坐到首辅的位置,靠的不是骨头硬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。
“……识时务。”
康怡看着他。
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那片冰冷的光。那片光在听到“识时务”三个字时,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现在不识时务了?”
“不。”严嵩摇头,“老臣很识时务。所以老臣知道,现在开口,是死。不开口,也是死。既然都是死,那为什么还要开口?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殿下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石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摇曳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扭曲、晃动。墙壁渗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某种倒计时。
康怡盯着严嵩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进空气里。
“永昌二十一年,春。江南盐税案,你收了扬州盐商刘百万五十万两银子,帮他压下案子。那五十万两银子,你存在了‘通宝钱庄’的暗户里,户名是‘严松’——你早夭的幼子的名字。”
严嵩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康怡继续。
“永昌二十二年,夏。兵部武库司贪污案,你指使兵部侍郎李茂才,将一批本该报废的军械,以新品的价格卖给北境边军。那批军械里,有三百张弓,弓弦是劣质牛筋做的,一拉就断。那年秋天,北狄犯边,守城士兵用那批弓,死了二十七人。”
严嵩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永昌二十三年,秋。”康怡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也就是去年。康王宫变前三天,你从康王府出来,怀里揣着一份名单。名单上,是十七个不肯依附康王的官员的名字。三天后,宫变发生,那十七个人,全部‘意外’死亡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严嵩。
严嵩的脸色在油灯光线下,变得惨白。
他的嘴唇在颤抖。
“这些,”康怡说,“只是冰山一角。你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,贪的每一笔钱,害的每一条人命,皇城司都有记录。厚厚三大本,一共一千七百四十三条罪状。”
她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盯着严嵩的眼睛。
“严嵩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严嵩心上,“你以为你不开口,本王就奈何不了你?你以为你死了,这些罪状就没人知道了?”
严嵩的喉结滚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康怡直起身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开,放在桌面上。
纸张是桑皮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朵花——花瓣细长,向后弯曲,花蕊突出,颜色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彼岸花。
严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花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。
“这朵花,”康怡的声音像冰,“我们在西南黑水河谷的据点里见过。也在江南崔家的货物标记上见过。现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严嵩。
“……在你藏身的那处宅院里,也发现了。”
严嵩的嘴唇在颤抖。
他盯着那朵花,盯着那暗红色的、妖异的花瓣,眼睛里的光剧烈晃动,像风中残烛。
许久,他抬起头,看着康怡。
他的眼睛里,那片锐利的、冰冷的光,终于开始碎裂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殿下想知道‘彼岸花’?”
康怡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严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绝望的、认命的光。
“老臣可以告诉您一些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但求殿下……给老臣一个痛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某种哀求。
“并……保住严家一丝血脉。”
康怡盯着他。
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那片冰冷的光。那片光在严嵩说出“保住严家一丝血脉”时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许久,她开口。
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,压在天平两端。
“那要看你说的话,”她说,“值不值这个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