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一支北狄骑兵从侧翼杀出。
那是从苍狼原前线紧急调回的一支精锐,人数至少五千。他们显然接到了死命令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歼灭这支突袭后方的周军。
“被包抄了!”有士兵惊呼。
谢云舟环顾四周——东北方向的退路已经被截断,西南方向是正在回援的北狄主力,西北方向是燃烧的辎重营地,东南方向……是苍狼原主战场。
“向东南突围!”谢云舟当机立断,“与主力会合!”
三千骑兵调转方向,冲向东南。
但北狄骑兵紧追不舍。箭矢如雨点般从后方射来,不断有士兵中箭落马。谢云舟伏在马背上,能听到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尖啸声,能听到身后同伴落马的惨叫声,能听到战马中箭后痛苦的嘶鸣。
五百步——三百步——一百步——
苍狼原战场就在眼前。
谢云舟看到了大周的红色旗帜,看到了正在向前推进的镇北军步兵方阵。他也看到了北狄大军——因为后方遇袭而军心大乱,阵型开始松散。
“冲过去!”谢云舟大吼。
三千骑兵如一把尖刀,狠狠刺入北狄大军的侧翼。
混乱达到了顶点。
北狄士兵根本分不清敌我——前方是正在反击的周军,后方是燃烧的营地,侧翼又杀出一支周军骑兵。指挥系统彻底瘫痪,各部开始各自为战。
谢云舟在乱军中左冲右突。
他看到了镇北侯的帅旗——那面绣着“赵”字的大旗,正在战场中央缓缓向前移动。赵鼎亲自率军冲锋,玄铁甲胄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。
“父亲……”谢云舟喃喃。
然后,他看到了机会。
北狄中军阵中,有一面特别华丽的旗帜——那是北狄左贤王的大旗。左贤王是北狄大汗的弟弟,此次南征的副帅。如果能斩将夺旗,北狄军心将彻底崩溃。
“随我来!”谢云舟调转马头,率剩余的一千多骑兵直扑左贤王大旗。
那是一场惨烈的冲锋。
北狄左贤王的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,装备精良,悍不畏死。谢云舟的骑兵在连续作战后早已人困马乏,但没有人退缩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谢云舟的长刀砍卷了刃,就抢过敌人的弯刀继续砍。身上的银甲被砍出无数道裂痕,鲜血从裂缝中渗出。左臂的旧伤崩裂,剧痛如潮水般袭来,但他咬紧牙关,死死握住缰绳。
五十步——三十步——十步——
他看到了左贤王。
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北狄贵族,披着金色的铠甲,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。看到谢云舟冲来,左贤王狞笑着挥棒迎击。
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。
谢云舟侧身躲过,弯刀顺势劈向对方脖颈。左贤王举棒格挡,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。两人在马上缠斗,刀棒相交,火星四溅。
三个回合。
五个回合。
谢云舟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。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,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而左贤王越战越勇,狼牙棒一次比一次沉重。
第七个回合。
左贤王抓住一个破绽,狼牙棒狠狠砸向谢云舟胸口。
躲不开了。
谢云舟只能举刀硬挡。
铛——
弯刀应声而断。
狼牙棒余势不减,重重砸在谢云舟胸口。银甲凹陷,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谢云舟喷出一口鲜血,从马背上摔落。
“将军!”陈虎目眦欲裂,率亲兵拼死冲来。
左贤王狞笑着举起狼牙棒,准备给谢云舟致命一击。
但就在这时,一支箭矢破空而来。
噗——
箭矢精准地射入左贤王左眼,从后脑穿出。左贤王身体一僵,狼牙棒脱手,然后缓缓从马背上栽倒。
谢云舟艰难抬头。
百步外,赵鼎放下长弓,玄铁甲胄上溅满鲜血。老将的目光与儿子交汇,那一瞬间,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战场上一个简单的点头。
“杀——”赵鼎的声音响彻战场。
北狄左贤王战死,王旗已倒,辎重被烧,后方大乱。军心彻底崩溃。
北狄大军开始溃逃。
像退潮的海水,黑色的洪流开始向后涌动,然后变成狂奔,变成践踏,变成一场彻底的溃败。大周士兵乘胜追击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谢云舟想站起来,但胸口剧痛,眼前一黑,又摔倒在地。
“将军!”陈虎冲过来,扶起他。
谢云舟看到,自己的胸口插着三支箭——不知是什么时候中的箭,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,在银甲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。
“带……带我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去见……父亲……”
然后,意识沉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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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。
苍狼原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。
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片平原。战场上尸横遍野,有北狄人的,有大周将士的。冻土被鲜血浸透,在低温下凝结成一片暗红色的冰原。乌鸦在空中盘旋,发出凄厉的叫声,等待盛宴开始。
镇北军大获全胜。
北狄大军溃逃三十里,丢下无数尸体、兵器、辎重。赵鼎下令停止追击——士兵们已经精疲力尽,战马也到了极限。
“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。”赵鼎的声音沙哑。
他站在战场上,玄铁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孔,肩甲处的刀痕更深了,几乎将整个肩甲劈开。但他还站着,像一尊染血的铁塔。
“侯爷,”张猛眼眶通红,“我军……伤亡过半。能战之兵,只剩三万。”
赵鼎闭上眼睛。
三万。出征时,他带了十万镇北军。三个月血战,七万将士埋骨北境。
“找到云舟了吗?”他问。
张猛沉默。
赵鼎猛地睁眼:“说!”
“谢将军……尚未找到。”张猛声音哽咽,“陈虎将军战死,他率领的亲兵队……全军覆没。有人看到谢将军中箭落马,但乱军之中……”
赵鼎转身就走。
“侯爷,您去哪里——”
“找我儿子。”
老将翻身上马,策马冲向战场深处。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,像一柄孤独的长枪,插在尸山血海中。
士兵们自发加入搜寻。
他们举着火把,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翻找。每一具穿着银甲的尸体都被仔细查看,但都不是谢云舟。夜色渐深,寒风再起,吹得火把明灭不定。
“这里!”
突然,战场东北角的一处坡地传来喊声。
赵鼎策马冲去。
那是一片小小的洼地,三面环坡,易守难攻。洼地里堆满了尸体——有北狄人的,有大周士兵的。从尸体的姿势看,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围歼战。大周士兵背靠背战死,至死没有后退一步。
而在洼地中央,十几具大周士兵的尸体围成一个圈。
他们用身体筑起了一道墙。
墙内,谢云舟躺在地上,银甲破碎,浑身是血。胸口插着三支箭,左肩、右腹各有一处刀伤,深可见骨。他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还活着。
赵鼎翻身下马,踉跄着冲过去。
“云舟……”老将的声音在颤抖。
他跪在儿子身边,伸手探向鼻息——气息微弱,但还在。再摸脉搏——跳动微弱而紊乱,像风中残烛。
“军医!”赵鼎嘶声大吼。
军医连滚爬爬跑来,看到谢云舟的伤势,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迅速检查伤口,剪开破碎的甲胄,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躯体。
三支箭都射得很深。
一支在左胸,离心脏只有一寸。一支在右腹,可能伤及内脏。一支在左大腿,箭杆已经折断。
“将军失血过多,”军医声音发颤,“伤口太深,必须立刻取出箭矢,但……但以将军现在的状况,取箭的风险极大。”
“取。”赵鼎的声音冰冷,“不取,他撑不过今夜。”
军医咬牙点头。
火把围成一圈,照亮这片小小的洼地。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,然后小心翼翼握住第一支箭——左胸那支。
“按住将军。”
几名士兵按住谢云舟的身体。
军医深吸一口气,猛地拔出箭矢。
噗——
鲜血喷溅。
谢云舟的身体剧烈抽搐,但依然昏迷。军医迅速用烧红的烙铁烫住伤口——嗤啦一声,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。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止血方法,但痛苦至极。
第二支箭,右腹。
第三支箭,左大腿。
每拔出一支箭,谢云舟的身体就抽搐一次。鲜血不断涌出,染红了身下的冻土。军医手忙脚乱地止血、包扎,但血还是止不住。
“不行了……”军医额头冷汗涔涔,“失血太多,伤口太深……将军……将军恐怕……”
赵鼎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。
“救他。”老将的眼睛血红,“用最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