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舟点点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。中军大帐的灯火还亮着,父亲应该还在沙盘前,推演着明日总攻的每一个细节。更远处,前线阵地上隐约传来喊杀声——那是北狄又在发动夜袭,试图消耗守军最后的精力。
很好。
北狄的注意力全在前线,不会有人想到,会有一支军队从鬼哭峡这种绝地穿插到他们后方。
谢云舟从怀中掏出一封短信。
信纸很薄,已被体温焐热。他借着微弱的星光,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字。那是他半个时辰前写的,墨迹还未干透:
“明日决战,生死置之度外。若云舟有幸生还,必亲向殿下复命。若有不测……愿殿下早日廓清朝堂,还天下太平。珍重。”
没有落款。
也不需要落款。若她看到这封信,自然会知道是谁写的。
谢云舟将信折好,递给亲兵队长:“派人送回京城,务必亲手交到监国府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队长接过信,小心塞进贴身皮囊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抱拳:“少将军,保重。”
谢云舟拍了拍他的肩,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。”
三千骑兵,像一条黑色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涌入鬼哭峡的入口。马蹄踏在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两侧悬崖高耸,几乎遮住了天空,只留下一线狭窄的黑暗。寒风在峡谷中尖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——鬼哭峡,名不虚传。
谢云舟走在最前。
他紧握缰绳,身体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道路。这里根本没有路,只有前人踩出的、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痕迹。稍有不慎,就会连人带马坠入右侧的深渊。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压抑的惊呼——有人坠崖了。
没有时间停留。
队伍继续前进,像一把沉默的刀,刺向敌人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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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同一时间,北狄大营。**
中军大帐内,北狄大汗阿史那·咄吉坐在虎皮椅上,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。他年约四十,满脸虬髯,一双鹰眼在烛光下闪着凶光。帐内站着七八名部落首领,人人脸色凝重。
“大汗,不能再拖了。”一名首领粗声道,“前线打了三个月,死了两万多人,连苍狼原的边都没摸到!再打下去,各部的儿郎都要死光了!”
“是啊大汗,而且后方传来消息,说大周内乱已平,康王被擒。若真是这样,大周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北境,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——”
“闭嘴!”阿史那·咄吉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烛火乱晃,“大周内乱已平?谁说的?康王被擒?证据呢?不过是大周人散布的谣言,想动摇我们的军心!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但那种不安的气氛,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阿史那·咄吉盯着地图,手指在苍狼原的位置重重戳了戳:“明日,发动总攻。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,不惜一切代价,必须突破防线!”
“大汗,我们的粮草只够七日了。”后勤官低声提醒。
“那就七日之内,杀进中原!”阿史那·咄吉站起身,声音如雷,“传令下去,全军休整,黎明时分,发动总攻!此战若胜,中原的粮食、女人、财宝,任你们取用!若败——”
他环视帐内,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谁若敢退,我亲手砍了他的头!”
众首领噤若寒蝉,纷纷躬身退下。
阿史那·咄吉独自站在帐中,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中原土地,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。帐外,北狄大营灯火通明,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——磨刀,检查弓弦,给战马喂食精料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像火山爆发前的死寂。
决战,就在明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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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京城,监国府。**
亥时已过。
书房内,康怡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,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军报。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图上,那影子微微颤抖。
军报是镇北侯亲笔所写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:
“北狄攻势暂缓,然斥候探得敌营调动频繁,粮草仍在补充。臣判断,敌将在近日发动总攻。我军已至极限,决意转守为攻,于明日黎明发动反击。此战若胜,北境可安;若败……臣已嘱云舟,若有不测,当死战殉国,绝不辱没赵氏门风。”
康怡的手指死死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苏婉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。她看到康怡站在地图前的背影,那背影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。
“殿下,夜深了,歇息吧。”苏婉轻声说。
康怡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苍狼原的位置,那里用朱笔标着一个醒目的红圈。红圈旁边,是鬼哭峡,是黑风坳,是北狄大营——每一个地名,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。
“苏婉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说,他现在在做什么?”
苏婉沉默片刻:“谢世子……应该在准备明日决战。”
“是啊,决战。”康怡喃喃自语,“三千骑兵,穿越鬼哭峡,突袭北狄后方……他真是疯了。”
但她知道,谢云舟没疯。
那是唯一的机会。是绝境中,用命搏出来的一线生机。
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沈青崖推门而入,手中拿着一封加急密信,脸色凝重:“殿下,北境八百里加急——谢世子的亲笔信。”
康怡猛地转身。
她几乎是抢过那封信,撕开火漆。信纸很薄,只有寥寥数行字,墨迹潦草,却字字如刀:
“明日决战,生死置之度外。若云舟有幸生还,必亲向殿下复命。若有不测……愿殿下早日廓清朝堂,还天下太平。珍重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康怡认得那字迹。每一个笔画,都透着决绝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谢云舟的脸——那个在秋猎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,那个在玲珑阁文会上安静倾听的世子,那个在离京前夜对她说“等我回来”的男人。而现在,他在北境的寒夜里,带着三千骑兵,走向一场九死一生的突袭。
“殿下……”沈青崖欲言又止。
康怡睁开眼。
她将信纸小心折好,贴身收起。然后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奏折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,微微颤抖。
许久,她落下第一笔。
那是请罪的折子——以监国长公主的身份,为北境将士请功,也为可能的败局,提前承担所有罪责。若胜,功在将士;若败,罪在她一人。
烛火跳动,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。
那影子孤独而坚定,像一尊雕塑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北境的风雪,京城的寒夜,在这一刻仿佛连成了一片。三千骑兵正在鬼哭峡中艰难前行,北狄大营灯火通明,磨刀霍霍。而康怡站在地图前,目光死死盯着北境的方向,一夜未眠。
天快亮了。
决战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