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,”沈青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,“今日既然谈到漕运,沈某倒想请教——如今漕运积弊已久,漕粮损耗常达二三成,运期延误更是家常便饭。诸位若有良策,不妨畅所欲言。”
厅中静了片刻。
一名青衫士子起身拱手:“学生以为,漕运之弊,首在吏治。漕运官吏层层盘剥,克扣粮米,中饱私囊,若不能肃清贪腐,任何改良皆是空谈。”
另一名年长些的举人摇头:“贪腐固然要治,但漕船老旧、河道淤塞、闸口失修亦是实情。朝廷当拨专款,修船疏河,方能治本。”
众人各抒己见,争论渐起。
康怡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椅背。这些见解或有可取之处,但多是老生常谈,缺乏真正突破性的思路。
直到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学生以为,诸君所言皆对,但未触及根本。”
声音清朗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。康怡抬眼望去,只见厅角站起一名布衣士子,年约二十出头,面容清俊,眼神明亮,虽衣着朴素,但脊背挺直,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。
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哦?愿闻高见。”
那士子走到厅中,向四周拱手一礼,这才开口:“漕运之弊,表面在吏治、在器械、在河道,实则在于‘制度僵化’四字。”
他顿了顿,见众人目光聚焦,继续道:“如今漕运,仍是百年前旧制。每年漕粮数额固定,运输路线固定,船只调度固定,甚至漕丁的编制、粮米的包装、沿途的补给,皆是一成不变。然而天下大势已变——北方人口增长,南方粮产增加,商业往来频繁,漕运却仍固守旧章,岂能不弊?”
厅中一片寂静。
那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在案上展开。那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漕运改良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新的运输路线、中转节点、船只编组方案。
“学生以为,当破旧立新。”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,“其一,改‘定额漕运’为‘弹性漕运’,根据每年各地粮产丰歉、北方需求多寡,动态调整漕粮数额与运输路线,避免空船往返或运力不足。”
“其二,推行‘漕商合营’。允许民间商船在漕运淡季承运部分漕粮,按运量给予补贴。如此既可缓解官船运力不足,又能引入商船的高效管理,降低损耗。”
“其三,建立‘漕运信息网’。在主要漕运节点设立信鸽站,每日传递水位、天气、船队位置等信息,以便及时调整调度,避免延误。”
他语速不快,但条理清晰,每一策都有具体实施方案与数据支撑。厅中士子们听得入神,有人频频点头,有人若有所思。
屏风后,康怡坐直了身体。
她的目光透过竹帘,落在那士子清俊的侧脸上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他讲解时眼神专注,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的轨迹干净利落。
这是个难得的人才。
不仅思路新颖,更重要的是,他提出的方案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。那些数据、那些细节,绝非凭空想象,而是经过实地考察与精心计算的成果。
沈青崖适时开口:“阁下高见,令人耳目一新。不知阁下尊姓大名,师从何人?”
那士子拱手:“学生林清源,江南吴县人,并无名师,只是自幼喜好算术水利,曾随家父行走漕河数年,略知实务罢了。”
“林清源……”康怡轻声重复这个名字,记在了心里。
她正欲吩咐苏婉去请这位士子到后院详谈,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。
竹帘被掀开,萧破军快步走进隔间。他一身戎装未换,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呼吸略显急促,显然是匆匆赶回。
“殿下。”他走到康怡身侧,俯身附耳,声音压得极低,“派往西南探查‘彼岸花’据点的小队,传回第一份密报。”
康怡眼神一凝:“说。”
萧破军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只有气音:“小队已潜入据点外围三日。他们发现,据点内人员行事诡秘,每日黄昏时分聚集于一处石坛,似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。夜间,据点深处常有火光闪烁,伴有金属敲击之声,持续至黎明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昨夜,小队一名好手冒险潜入更深区域,发现……据点地下有大量洞穴,洞穴深处,有数十座熔炉正在运转。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刀剑胚子、甲片模具。那里,恐怕是一个大型兵器甲胄的铸造工坊。”
康怡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感。她面上神色未变,但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。
祭祀仪式。
兵器铸造。
这两个词在脑海中碰撞,激起无数危险的联想。西南边陲,神秘组织,大量兵器甲胄……他们想做什么?武装私兵?勾结外敌?还是……
“还有吗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那名好手还听到一些零碎对话。”萧破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寒意,“其中提到‘圣主’‘献祭’‘大业将成’等词。他在撤离时险些被发现,左臂中了一箭,箭上有毒,幸而随身带了苏姑娘配制的解毒丸,现已脱离危险,正在返回途中。”
康怡缓缓松开手指。
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。她站起身,竹帘外的文会仍在继续,林清源的声音清朗悦耳,士子们的讨论热烈而纯粹。
而竹帘内,另一个世界的阴影,正悄然逼近。
“让韩松加派人手,盯紧西南所有进出要道。”康怡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通知崔琰,查西南近半年来的生铁、煤炭、硝石流向。还有,让沈青崖整理所有关于‘彼岸花’的资料,今晚我要看。”
萧破军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转身离去,戎装下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康怡重新坐回椅中。她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,轻啜一口。茶汤入口苦涩,而后回甘,那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像极了此刻的心境。
前院,林清源正讲到漕运信息网的具体搭建方案,声音里充满年轻人的热忱与希望。
后院,情报分析室内,关于西南的密报正被小心封存,那上面记录着一个可能颠覆整个王朝的阴谋。
康怡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案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晨光正好,秋叶静美。
而风暴,已在千里之外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