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指军权。拉拢边将。远离京城是非,同时将北境变成他的势力范围。
“康王殿下此议,老臣以为不妥。”严嵩忽然开口了。这位称病多日的首辅,今日竟也出现在了朝堂上,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,身形佝偻,但眼神锐利。
“首辅有何高见?”皇帝问。
“殿下乃千金之躯,北境苦寒,战事凶险,岂可轻涉?”严嵩的声音缓慢而有力,“督运粮草,自有户部、兵部官员负责;犒赏三军,可遣钦差前往。殿下坐镇京城,协理朝政,方是正道。”
康王转身,向严嵩微微躬身:“首辅关爱,景琰感激。然正因北境凶险,才更需皇室亲临,以示朝廷重视。儿臣身为皇子,享万民供奉,值此国难之际,理当挺身而出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
严嵩却笑了,笑容里带着深意:“殿下拳拳之心,老臣明白。只是……老臣听闻,镇北侯奏报中,对狄人兵力有所夸大。若殿下亲赴北境,发现实情并非如此,岂不尴尬?再者,殿下离京,京中政务又当如何?”
这话里有话。
康怡听出来了——严嵩在暗示,康王是想借机揽权,甚至可能在暗示,康王与赵鼎早有勾结。
果然,康王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首辅多虑了。”他平静道,“景琰此行,只为实务,不涉军政。至于京中政务,有父皇坐镇,有首辅及诸位大人辅佐,景琰放心。”
两人对视。
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刀光剑影。
康怡透过纱帘,看着这一幕。
严嵩在阻止康王。为什么?因为康王若掌控北境军权,势力将大幅膨胀,届时首辅之位,还能坐得稳吗?这对貌合神离的盟友,终于开始互相猜忌了。
好事。
但还不够。
她不能让康王得逞。北境,绝不可以落入他手中。
“父皇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端王出列了。
他站在康王身后半步,姿态谦恭,声音温和:“儿臣以为,皇兄所言有理。北境将士苦战,朝廷理当重视。然皇兄乃国之栋梁,京中亦不可一日无皇兄。不若……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前往,既显朝廷重视,又不至令皇兄涉险。”
和稀泥。
康怡心中冷笑。端王还是老样子,谁都不得罪,但谁都帮不了。
皇帝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大殿里,格外清晰。
曹公公俯身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皇帝微微点头,睁开眼。
“景琰。”皇帝看向康王,“你有此心,朕很欣慰。”
康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“但是,”皇帝话锋一转,“北境之事,关系重大。朕,还要再想想。”
康王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退朝吧。”皇帝站起身,曹公公连忙搀扶。走了两步,皇帝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帘幕的方向。
那一眼很短,但康怡感觉到了。
他在看她。
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,曹公公高喊“退朝——”,百官躬身行礼。
康怡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纱帘外,官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,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朝争。康王被几位官员围住,似乎在解释什么,脸色不太好看。严嵩在两名门生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,经过康王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但没有说话。
端王走到康王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,康王勉强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。
沈青崖不知何时来到了帘幕旁。
“殿下。”他低声道,“陛下没有立刻答应。”
“但也没有拒绝。”康怡说。
“是。”沈青崖的声音很沉,“陛下在犹豫。这意味着,康王还有机会。”
康怡掀开帘幕,走了出来。
晨光从大殿高高的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精灵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朝臣身上的熏香味、墨汁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——来自龙椅的方向。
她走到大殿中央,站在那束光里。
光很暖,但她只觉得冷。
“沈先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说,父皇为什么犹豫?”
沈青崖沉默片刻:“因为陛下知道康王的意图,但……陛下也需要有人去北境。镇北侯的奏报,无论真假,朝廷都必须有所回应。派谁去,是个问题。”
“派康王去,军权可能旁落。派别人去,又怕分量不够,镇不住赵鼎。”康怡接道,“所以父皇犹豫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
康怡抬起头,看向龙椅。
那把椅子,金光闪闪,雕龙画凤。坐在上面的人,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却也背负着天下最重的责任。她的父皇,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君王,如今病体缠身,疑心重重,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完全信任。
可悲。
也可笑。
“殿下,我们接下来……”沈青崖问。
康怡转身,朝殿外走去。
她的脚步很稳,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等。”她说。
“等?”
“等端王来找我。”
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殿下认为,端王会……”
“他刚才在朝堂上替康王说话,是试探,也是自保。”康怡走出大殿,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。春风拂面,带着御花园里桃花的香气,但吹不散她眉间的冷意。
“但他心里清楚,康王若掌控北境,下一个要对付的,就是他。”她缓缓道,“所以,他一定会来找我。因为现在,只有我能阻止康王。”
沈青崖点头:“殿下需要臣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康怡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查清楚,北狄异动的真相。赵鼎的奏报,到底有几分真,几分假。第二,查清楚,康王和赵鼎之间,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康怡补充道,“王崇礼的案子,该动了。”
沈青崖眼中精光一闪: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朝堂这潭水,既然已经乱了,”康怡看着远处宫墙上飞翔的鸟雀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那就让它,更乱一些。”
她走下台阶。
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