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,已经说得很重了。
康王伏在地上,不敢再言。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“至于康怡,”永昌帝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,“她受了委屈,朕这个做父亲的,也该安抚。曹伴伴,传朕口谕,赏长公主东珠十斛、蜀锦百匹、黄金千两,压惊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永昌帝挥了挥手,脸上露出疲惫之色,“朕累了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养心殿。
殿外,阳光正好,积雪融化后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严嵩第一个离开,脚步匆匆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今日这一场,他损失了七名得力党羽,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。回到府中,他便称病不朝,闭门谢客。
康王站在殿外,看着严嵩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养心殿紧闭的殿门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母妃被禁足。
严嵩失势。
康怡不仅洗清了冤屈,还得了赏赐。
这一局,他输得一败涂地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康怡——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长姐。
康王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的怒火强行压下。他转身,朝长春宫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很稳,但袖中的手,却攥得指节发白。
***
怡兰轩。
康怡跪在院中,听着曹公公宣读完圣旨。
“臣女接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曹公公将圣旨交到她手中,又让身后的小太监将赏赐一一抬进院中。东珠装在紫檀木盒里,打开时珠光宝气;蜀锦色彩绚丽,在阳光下流光溢彩;黄金用红绸盖着,沉甸甸的。
“长公主殿下,”曹公公低声道,“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您。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
“陛下说,”曹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受委屈了。但有些事,急不得。好好养病,保重身子。”
康怡抬起头,看着曹公公。
这位侍奉皇帝数十年的老太监,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笑容,但眼中却有一丝深意。
“臣女明白。”康怡缓缓道,“请公公转告父皇,臣女定会好好养病,不让父皇担心。”
曹公公点了点头,又行了一礼,这才带着人离开。
苏婉上前扶起康怡,低声道:“殿下,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父皇在敲打所有人。”康怡看着院中堆放的赏赐,声音很轻,“严嵩党羽被贬,柳贵妃被禁足,这是在告诉朝中那些人,朕还没死,朕的眼睛还看得见。”
“那殿下……”
“我?”康怡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嘲讽,“我是父皇手中的棋子,也是他用来平衡局面的筹码。今日他替我出头,不是因为心疼女儿,而是因为,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殿内。
炭盆里的火依旧烧得很旺,殿内温暖如春。康怡在窗边坐下,看着窗外开始融化的积雪。
沈青崖从偏殿走来,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,手中拿着一卷书。
“殿下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“坐。”康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青崖坐下,将书卷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。
“陛下今日的裁决,”沈青崖缓缓开口,“看似殿下大获全胜,实则暗藏凶险。”
康怡看向他:“说下去。”
“严嵩党羽被贬,柳贵妃被禁足,康王势力大损。表面上看,殿下最大的敌人遭受重创。”沈青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敲在康怡心上,“但正因如此,殿下才真正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哦?”
“严嵩称病不朝,是在积蓄力量,等待反扑。康王今日在养心殿外,眼中杀意已现。而柳贵妃被禁足,只会让康王更加疯狂。”沈青崖顿了顿,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康怡:“玲珑阁,已经彻底暴露了。”
康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三司会审,玲珑阁的所有底细,都被翻了出来。虽然最终证明清白,但它的运作模式、人员构成、资金来源,都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”沈青崖的声音很沉,“从今往后,玲珑阁的每一笔生意,每一个进出的人,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玲珑阁,不宜再作为核心据点。”沈青崖一字一句道,“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——为殿下积累初期资金,建立人脉,培养人才。但现在,它太显眼了。”
康怡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水滴声滴滴答答,很有规律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玲珑阁,该由明转暗了。”
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但转暗,不是放弃。”康怡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那棵开始抽芽的老槐树,“玲珑阁明面上的生意照常进行,甚至要做得更大,更红火。让所有人都以为,那就是我的全部。”
“那真正的核心……”
“另起炉灶。”康怡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沈先生,你之前提过的几处宅院,可以着手布置了。要隐秘,要安全,要彼此独立,单线联系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沈青崖躬身,“崔琰的商路,谢世子的军中关系,都可以纳入新的体系。还有陆明那些寒门学子,他们忠诚可靠,可以负责一些文书和情报的初步整理。”
康怡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《孙子兵法》,翻开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:“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,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。”
藏于九地之下。
动于九天之上。
她合上书,看向沈青崖:“新的据点,就叫‘九地阁’吧。”
沈青崖眼中一亮:“九地阁……好名字。”
“至于玲珑阁,”康怡看向窗外,目光深远,“就让它继续在阳光下,吸引所有的目光吧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,和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婉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进来。药味很苦,但这一次,康怡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
药碗见底,她将碗递给苏婉,擦了擦嘴角。
“沈先生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康王现在在做什么?”
沈青崖沉吟片刻:“应该在长春宫,探望柳贵妃。”
“探望?”康怡轻笑一声,“是去商量,下一步该怎么对付我吧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推开殿门。
初春的风吹进来,带着积雪融化的寒意,也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。
“传话给萧破军,”康怡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股冷意,“让他盯紧康王府。还有,告诉崔琰,我要见他。”
“是。”苏婉躬身。
康怡站在门口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树枝上,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冬天过去了。
但真正的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