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御史请看。”崔琰声音清晰,“这些所谓‘兵器’,锈蚀严重,刃口残缺,分明是废弃多年之物。而我玲珑阁训练所用木棍,虽简陋,却干净整齐。试问,若我真要蓄养死士,会让他们用这些破铜烂铁训练吗?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周文远脸色涨红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赵汝成看着那两口木箱,眉头微微舒展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报——”
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,一名衙役匆匆跑入,单膝跪地:“启禀三位大人!镇北侯世子谢云舟,携北境边军数位将领联名保书,在衙门外求见!言称要为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作证!”
堂上众人皆是一怔。
镇北侯世子?北境边军联名保书?
赵汝成与王守仁对视一眼,陈文渊则面色微变。
“传。”赵汝成沉声道。
片刻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刑部大堂。
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,身姿如松,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银灰色狐裘披风,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。他面容英挺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,下颌线条分明。行走间步伐沉稳,虎虎生风,一股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正是镇北侯世子,谢云舟。
他走到堂前,朝三位主审官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:“末将谢云舟,参见三位大人。”
声音清朗,掷地有声。
赵汝成微微颔首:“谢世子不必多礼。听闻世子携北境边军将领联名保书,要为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作证?”
“正是。”谢云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双手呈上,“此乃北境镇北军麾下,游击将军张猛、守备李振、千总王虎等七位将领联名所书保状。诸位将军皆可证明,去岁北境雪灾,粮草转运艰难,玲珑阁曾协助我军,转运赈灾粮草三千石,棉衣五千件,药材百余箱。转运途中,玲珑阁护卫尽心尽力,无一丝差错,更无任何不法之举。”
衙役接过文书,呈到公案上。
赵汝成展开细看,只见文书上字迹刚劲,盖着七枚鲜红的将军印,落款日期是三日之前。
“此外,”谢云舟继续道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末将还可证明,玲珑阁所谓‘私藏军械’,纯属诬陷!”
他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周文远和那两口装着锈刀的箱子。
“末将自幼习武,十三岁随父戍边,至今十年,见过的兵器甲胄,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”谢云舟走到箱前,拾起一把锈刀,手指在刀身上一抹,指尖沾上一层红褐色的锈粉,“此刀锈蚀至此,刃口残缺,至少废弃了二十年以上。刀柄缠绳早已腐烂,刀镡样式,还是前朝旧制。”
他将刀扔回箱中,又拾起一件皮甲,手指在皮革上一按,干裂的皮革发出脆响。
“这皮甲,皮革干裂,缝线脱落,霉味刺鼻,同样是废弃多年之物。”谢云舟声音冰冷,“试问,玲珑阁若真要蓄养死士,会找这些破烂来充数吗?这分明是有人从废弃军械库中,找来这些破烂,栽赃陷害!”
他转身,目光直视周文远,一字一句道:“周御史,你口口声声说玲珑阁勾结匪类、图谋不轨。那我问你,去岁北境雪灾,数万百姓饥寒交迫之时,是玲珑阁协助转运粮草,救民于水火。而你,还有你背后之人,又在做什么?”
周文远脸色煞白,后退半步。
谢云舟踏前一步,声音如雷:“你们在罗织罪名,构陷忠良!在破坏军民一心,在寒边关将士的心!”
他朝堂上三位主审官抱拳,朗声道:“三位大人!北境将士戍边卫国,抛头颅洒热血,所求不过国泰民安。如今,有人为一己私利,诬陷协助赈灾的玲珑阁,诬陷长公主殿下!此等行径,岂不让边关将士心寒?岂不让天下百姓齿冷?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赵汝成看着谢云舟,又看了看手中的联名保书,沉默良久。
王守仁轻轻叹了口气。
陈文渊面色阴沉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报——”
又一名衙役匆匆跑入:“启禀三位大人!端王府长史在外求见,言称奉端王殿下之命,送来手书一封!”
端王?
堂上众人又是一惊。
赵汝成深吸一口气:“传。”
一名穿着青色官袍、年约四旬的文士快步走入,朝堂上躬身行礼:“下官端王府长史李文渊,奉端王殿下之命,呈上手书一封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,双手呈上。
衙役接过,拆开火漆,将信纸展开,呈到公案上。
赵汝成低头细看。
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工整清秀,是端王亲笔:
“皇弟景琛顿首,拜呈三司诸位大人:闻皇姐康怡所属玲珑阁涉讼,景琛本不当置喙。然,皇姐素来温良恭俭,体恤百姓,去岁北境雪灾,曾捐私库银两,助朝廷赈济。玲珑阁所为,景琛虽未亲见,然以皇姐品性,断不会行不法之事。今闻有御史弹劾,景琛愿以亲王之尊,为皇姐担保。若玲珑阁确有罪证,景琛愿同受责罚。唯望三司明察,勿使忠良蒙冤,勿使小人得志。景琛再拜。”
信末,盖着端王的亲王金印。
赵汝成看完,将信纸递给王守仁,王守仁看完,又递给陈文渊。
陈文渊接过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
端王,竟然也站出来为长公主担保?
一位是手握北境兵权的镇北侯世子,携边军将领联名保书。
一位是当朝亲王,以亲王之尊亲自作保。
这分量……
赵汝成抬起头,目光扫过堂下。
周文远脸色惨白,额头冷汗涔涔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身后的几名御史,也都面色惶然,低头不敢对视。
沈青崖依旧平静,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。
崔琰嘴角微勾,看向谢云舟的目光,带着几分欣赏。
康怡坐在旁听席中,狐裘下的手指,缓缓松开。
她看着堂上那挺拔的身影,看着那封端王的亲笔信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谢云舟……
端王……
他们为何会在此刻出现?
是巧合,还是……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眼中的深思。
赵汝成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,比方才更加沉重,却也更加清晰:
“本案,人证言辞反复,不足为凭。物证来源不明,真伪难辨。今有镇北侯世子携北境边军将领联名保书作证,有端王殿下亲笔手书担保。本官以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看向周文远:
“原告所控玲珑阁勾结匪类、私藏军械、图谋不轨等罪,证据不足,难以成立。”
周文远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人!大人明察!下官、下官……”
“至于原告御史周文远等人,”赵汝成声音冰冷,“弹劾不实,涉嫌诬告。此案详情,本官将具本上奏,请圣裁。”
他拿起惊堂木,重重落下。
“退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