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一查便知。”崔琰直起身,目光如电,“周御史说崔某是听风楼联络人,那就请拿出证据。拿不出,便是诬告。而崔某所说赈灾通道受阻——三位大人可立即派人去漕运码头查验,看看原本该昨日抵达的第三批赈灾棉布,是否还滞留在码头,只因漕帮管事听闻崔某被弹劾,不敢放行?”
大堂内,一片哗然。
赵汝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看向王守仁和陈文渊,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肃静!”赵汝成敲了敲惊堂木。
大堂渐渐安静下来。
赵汝成沉吟片刻,道:“周御史,崔琰所言,你可有辩解?”
周文远咬牙道:“漕运之事,下官不知!但崔琰与听风楼勾结,下官确有证据!只是……只是证据尚在整理,明日便可呈上!”
“明日?”赵汝成看了他一眼,“今日会审,你只拿出这些漏洞百出的书信账册,却说关键证据要等到明日?”
周文远额头渗出冷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也是为求稳妥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赵汝成摆了摆手,又看向沈青崖和崔琰,“你二人所呈账册文书,数量庞大,非一时可验。今日暂且到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但本官有言在先——三司会审,重证据、讲实据。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,所呈证据,皆需经得起推敲。若有伪造、诬陷之举,本官绝不轻饶!”
惊堂木再次落下。
“今日休庭。明日巳时,再审!”
衙役高喝:“退——堂——”
人群开始骚动,低声议论着朝外走去。周文远狠狠瞪了沈青崖和崔琰一眼,带着几名御史匆匆离开。沈青崖与崔琰则不慌不忙,指挥着随从将木箱重新封好,抬出大堂。
旁听席上,康怡缓缓站起身。
苏婉连忙搀扶,低声道:“殿下,今日算是……过了第一关。”
康怡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追随着周文远离去的背影。
过了第一关?
不,今天周文远拿出的证据如此粗糙,根本不像严嵩的手笔。那老狐狸,一定还藏着更致命的东西。
那些书信账册,不过是试探,是烟雾。
真正的杀招,恐怕在明天。
康怡收回目光,看向正在整理案卷的赵汝成。这位刑部尚书,今日看似中立,实则多次在关键时刻,给了沈青崖和崔琰陈述的机会。他的态度……或许可以争取。
但大理寺卿王守仁,一直沉默寡言,难以捉摸。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文渊,则是严嵩的门生,今日虽未明显偏袒,但看向沈青崖的眼神,始终带着审视。
三司之中,只有一部可能中立。
这局面,依然险峻。
“殿下,该回去了。”苏婉轻声提醒。
康怡点了点头,在苏婉的搀扶下,缓缓朝外走去。狐裘厚重,脚步虚浮,她刻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苏婉身上,咳嗽了几声,脸色在走出大堂时,被冷风一吹,更显苍白。
门外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,窃窃私语。
“长公主殿下真的病得这么重……”
“就这样还要被御史弹劾,真是可怜。”
“我看那沈先生和崔公子说得在理,那些证据,漏洞太多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,官场上的事……”
康怡垂着眼,任由那些议论飘进耳中。她要的,就是这份“可怜”。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弱势,有时也是一种武器。
马车早已候在刑部衙门外。萧破军亲自驾车,见康怡出来,立刻跳下车辕,掀开车帘。
康怡上了马车,车厢内暖意融融,炭盆烧得正旺。她脱下狐裘,靠坐在软垫上,方才的虚弱之态一扫而空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回怡兰轩。”她吩咐道。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辚辚声响。
车厢内,康怡闭目沉思。
今天周文远的表现,有些急躁,有些慌乱。这不像是严嵩的风格。那老狐狸,到底在等什么?
明天……
他会拿出什么样的“关键证据”?
是伪造得更精密的文书?还是……人证?
康怡忽然睁开眼。
人证。
如果是人证,会是谁?玲珑阁内部的人?还是……从外面找来的,所谓的“听风楼成员”?
无论是哪一种,都必须当场揭穿。
否则,一旦“人证”咬死,再想翻案就难了。
“萧破军。”康怡掀开车帘一角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回去后,立刻让咱们的人,盯紧刑部大牢、京兆府牢、还有京城各处的私牢。”康怡压低声音,“看看最近有没有新关进去的,身份可疑的人。尤其是……江湖人打扮的。”
萧破军一怔:“殿下是担心……”
“严嵩可能会找‘证人’。”康怡的声音冰冷,“而且,一定是明天开庭前,才会突然出现。我们要提前找到他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马车驶入皇城,穿过一道道宫门,最终停在怡兰轩外。
康怡重新披上狐裘,在苏婉的搀扶下,缓缓下车。走进怡兰轩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冬日的天空,灰蒙蒙的,铅云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来。
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