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开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。
“曹正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将弹章悉数收下。”永昌帝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传朕旨意:长公主康怡,涉嫌疑重,着即日起,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怡兰轩。玲珑阁一案,关系重大,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彻查到底。涉案人等,一律传唤讯问。朕要一个……清清楚楚的结果。”
“是。”
曹公公躬身领旨,上前将御案上的弹章一一收起。他的动作平稳,但低垂的眼眸中,却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。
旨意很快拟好,用了印。
“退朝——”
***
怡兰轩。
康怡“病”了已有五日。她依旧每日卧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太医每日来请脉,都摇头叹息,只说是“忧思伤脾,邪风久羁”,开了不少温补的方子。
苏婉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寝殿时,康怡正靠坐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目光并未落在字上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,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。
“殿下,该用药了。”苏婉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,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,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。
康怡放下书卷,正要接过药碗,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萧破军压低了的声音:“殿下,曹公公来了,带着圣旨。”
康怡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与苏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康怡低声道。
苏婉连忙上前,搀扶着她起身,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。康怡的指尖冰凉,呼吸刻意调整得更加虚弱。
刚整理好仪容,曹公公便已带着两名小太监走了进来。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面色肃然。
“长公主康怡接旨。”
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,缓缓跪地。地面冰凉,寒意透过膝盖传来。
曹公公展开圣旨,声音平稳地宣读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今有御史弹劾,长公主康怡所辖玲珑阁,涉嫌勾结江湖、窥探机密、私蓄武力等事,朕心甚忧。为明辨是非,肃清朝纲,着长公主即日起于怡兰轩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。玲珑阁一案,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彻查详实。钦此。”
圣旨读完,寝殿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炭盆里火星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康怡低着头,看着眼前光洁的金砖地面,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。她缓缓抬起双手,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。
“康怡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声音虚弱,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。
曹公公将圣旨放入她手中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低声道:“殿下保重。三司官员,不日便会前来问话。皇上……自有圣断。”
说完,他躬身一礼,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。
寝殿门重新关上。
康怡依旧跪在地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圣旨。明黄色的绸缎冰凉柔滑,上面绣着的祥云纹路硌着掌心。
苏婉连忙上前扶她:“殿下,地上凉,快起来。”
康怡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,走到床边坐下。她展开圣旨,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句。
闭门思过。
三司会审。
彻查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悬在头顶。
“他们动手了。”康怡轻声说,声音里已没有了方才的虚弱,只剩下冰冷的平静,“比我想的……还要快,还要狠。”
苏婉急道:“殿下,现在怎么办?三司会审……那可是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!若是他们联手构陷……”
“他们当然会构陷。”康怡将圣旨卷起,放在一旁,“严嵩既然敢发动弹劾,就必然准备好了‘证据’。假账册,伪造书信,甚至……可能还有‘证人’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窗外阳光正好,但怡兰轩的宫墙之外,已是乌云密布。
“沈先生那边,消息传过去了吗?”
萧破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已按殿下吩咐,昨夜便将可能被弹劾的消息传给了沈先生和崔公子。沈先生回话,玲珑阁所有账册、文书、往来记录均已整理妥当,随时可备查。崔公子也言,江南商路一切合法,经得起查验。”
康怡点了点头。
这还不够。
三司会审,不仅是查账,更是攻心。严嵩必然会在公堂之上,极尽污蔑之能事,将“勾结匪类”、“图谋不轨”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。一旦舆论形成,就算查无实据,她也会声名扫地,玲珑阁更是保不住。
而皇帝……在明知柳贵妃下毒、严嵩构陷的情况下,依然下旨三司会审。这既是迫于朝堂压力,恐怕……也有借机试探,甚至敲打她的意思。
帝王心术,从来如此。
康怡缓缓闭上眼睛。
前世,她就是在这样的阴谋构陷中,一步步走向绝路。孤立无援,众叛亲离。
但今生……
她睁开眼,眼中寒光凛冽。
“萧破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去告诉沈先生,”康怡一字一句道,“三司传唤时,不必惊慌,从容应对。账册文书,他们可以查。但每一笔账,都要有来处,有去处。每一封书信,都要有痕迹,有印证。另外……让他准备好,反告御史周文远,诬陷皇亲,构陷忠良,破坏朝廷赈灾商路。”
萧破军一怔:“反告?”
“对。”康怡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他们不是要查吗?那就查个彻底。不仅要查玲珑阁,也要查查那些弹劾之人,背后是谁指使,证据从何而来,是否……也有构陷之嫌。”
以攻代守。
既然躲不过,那就把水搅浑。
“还有,”康怡看向苏婉,“我‘病重’的消息,可以适当传得更广一些。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,长公主奄奄一息,连床都下不了,却还要被御史弹劾谋逆……真是,可怜得很。”
苏婉立刻明白了:“奴婢明白。太医院那边,奴婢会去打点。”
康怡重新靠回床头,拉紧了身上的狐裘。狐裘柔软温暖,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,但她心底却一片冰凉。
三司会审。
这是严嵩的最后一搏。
又何尝不是……她的生死一关。
赢了,玲珑阁清白得保,严党气焰受挫,她才能在朝堂之上,真正站稳脚跟。
输了……
康怡握紧了手指。
她不会输。
绝不能输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寝殿内的影子拉长。炭盆里的火弱了下去,苏婉悄悄添了几块新炭,火星溅起,又很快熄灭。
怡兰轩内,一片寂静。
但寂静之下,暗流已汹涌如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