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怡躺在床上,床帐半掩。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呼吸轻浅,额上搭着一块湿毛巾。柳贵妃走到床边,仔细打量着她。
确实是一副病容。
脸色白得透明,嘴唇发青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。放在锦被外的手,指尖微微发青,还在轻微地颤抖。
柳贵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。
她伸出手,似乎想为康怡掖一掖被角,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转而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就是心思太重。皇上病着,她这个做女儿的,忧心是应该的,可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。”
苏婉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殿下素来孝顺。”
“是啊。”柳贵妃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,递给苏婉,“这是本宫带来的一支百年老参,让她炖汤喝,补补元气。告诉她,好生养着,缺什么,尽管来长春宫说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苏婉接过锦盒。
柳贵妃又看了康怡一眼,转身离开。
走出怡兰轩,坐上轿辇,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。黑暗中,她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,越扩越大。
成了。
康怡已经喝下了“百日枯”。
接下来,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她一日日衰弱,等待她咳血,等待她……死。
轿辇在宫道上平稳前行,柳贵妃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,仿佛已经看到了康王登基、自己成为太后的那一天。
***
夜,深了。
怡兰轩寝殿内,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,只留床边一盏小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康怡睁开眼睛,眼中没有丝毫睡意。
“苏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苏婉从外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
康怡坐起身,接过水杯喝了一口。温水滑过喉咙,缓解了因长时间压抑呼吸带来的干涩。她放下杯子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亥时三刻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萧统领已经在外面候着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破军悄无声息地走进寝殿。他换了一身夜行衣,身形融在阴影里,几乎看不清轮廓。他走到床边,单膝跪下:“殿下。”
“东西准备好了?”康怡问。
“是。”萧破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呈上,“慧明招供的证词,属下已经整理成文。刘福的荷包和内务府的银锭也在里面。”
康怡接过油纸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,还有那个绣着“福”字的荷包,以及两锭底部刻着内务府印记的官银。她借着灯光,快速浏览了一遍证词。慧明的供述很详细,从刘福如何找到他,如何威逼利诱,如何交代下毒任务,到毒药的名称、特征、发作时间,一一写明。最后还按了手印。
“曹公公那边,联系上了吗?”康怡将证词折好,放回油纸包。
“联系上了。”萧破军道,“曹公公说,皇上今日特意让他来怡兰轩探望殿下,还问了殿下在寺中是否遇到特别的事。属下猜测,皇上……或许已经有所察觉。”
康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。
父皇果然不简单。
即使病重,即使深居寝宫,他对宫中的风吹草动,依然保持着敏锐的感知。
“你亲自去一趟。”康怡将油纸包递给萧破军,“把这个交给曹公公。告诉他,有人欲害本宫,用的乃是前朝禁药‘百日枯’。此次下毒未成,但难保不会有下一次。此次目标虽是本宫,但宫中既有此等阴毒手段,难保不会危及……圣驾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让他务必秘密呈报给皇上。此事关乎皇室颜面,不宜声张,但……不能不防。”
萧破军双手接过油纸包,沉声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康怡看着他,“莫要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。”
萧破军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。
***
养心殿。
夜已深,但皇帝寝宫内依然亮着灯。永昌帝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。曹公公垂手站在一旁,屏息静气。
忽然,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。
三长两短。
曹公公眼神一动,看向永昌帝。永昌帝放下奏折,点了点头。
曹公公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一个油纸包从缝隙中塞了进来,随即,窗外的人影一闪而逝。曹公公关上窗,拿着油纸包走回榻边,双手呈上:“皇上,怡兰轩那边……送来的。”
永昌帝接过油纸包,打开。
烛光下,他看到了那几张纸,那个荷包,还有那两锭官银。
他先拿起证词,一行行看下去。越看,脸色越沉。当看到“百日枯”三个字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握着纸张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砰!”
他一拳砸在榻边的矮几上,药碗被震得跳了起来,药汁泼洒出来,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染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柳氏!”永昌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好一个……毒妇!”
曹公公连忙跪下:“皇上息怒!”
永昌帝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,脸色因愤怒而涨红。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纸,眼中翻涌着杀意,但最终,那杀意又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能。
现在还不能。
柳氏背后是康王,康王背后是严党。他病重至此,朝局本就动荡,若此时处置柳氏,必然引发连锁反应。康王不会坐视生母被废,严党也不会放弃这个未来的“太后”。一旦闹起来,就是一场宫变。
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至少……现在不能。
永昌帝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的怒火已经沉淀为冰冷的寒霜。
“曹正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这个僧人,”永昌帝指着证词上慧明的名字,“秘密提审。朕要更详细的口供。他见过谁,说过什么,一字不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永昌帝的目光落在那两锭官银上,“内务府的银子,怎么会流到一个太监手里?给朕查!一查到底!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曹公公起身,正要退下,永昌帝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曹公公回身。
永昌帝靠在榻上,目光望向窗外。窗外是漆黑的夜,但那个方向……是长春宫。
他的目光冰冷,像淬了毒的冰锥。
“先看紧她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朕倒要看看,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曹公公心中一凛,躬身道:“是。”
他退出寝殿,轻轻关上门。殿内,永昌帝独自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那几张证词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烛火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暗。
窗外,秋风呼啸而过,卷起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像阴谋在暗处滋生。
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