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浑身发抖。
他想起那个青衣太监阴冷的眼神,想起那五十两银子上内务府的标记,想起皇城司差役在醉仙楼附近转悠的身影。
前有狼,后有虎。
不,是前有悬崖,后有追兵。
“我、我答应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眼泪流下来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很好。”黑影将瓷瓶塞进他手里,“记住,初一辰时三刻,茶寮,长公主的茶要用青瓷盏,盏底有一道裂痕——那是记号。把药下在那盏茶里。事后,把柳贵妃给你的银锭留一锭在身上,不要花。另外,想办法拿到那个太监的一件贴身物品,什么都行。”
“我、我尽量……”
“不是尽量,是必须。”黑影站起身,“三天后,还是这个时辰,这个地方,我要看到东西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松林深处,像从未出现过。
慧明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手里的瓷瓶冰凉,钱袋沉重。
他抬起头,透过松枝的缝隙,看到天上那轮残月。
月亮很冷,像一块冰。
***
三天后。
玲珑阁密室。
萧破军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。
布包是灰色的,很普通。打开,里面是一锭银子,银锭底部刻着小小的“内务府造”四个字。旁边还有一个荷包,荷包是深蓝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,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磨损。
“银子是柳贵妃给的,荷包是那个太监的。”萧破军道,“慧明说,那太监姓刘,叫刘福,是长春宫的管事太监,左脸颊有一颗黑痣。那天在醉仙楼,刘福不小心把荷包掉在椅子上,慧明偷偷藏起来了。”
康怡拿起荷包。
荷包很轻,里面是空的,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熏香味——那是长期在宫里侍奉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她将荷包放下,看向沈青崖,“假药呢?”
“慧明已经收下了。”沈青崖道,“我检查过,他确实把真毒藏在了寺里佛像的底座下面,没有带在身上。看来,他是真的怕了。”
康怡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倒计时。
“明天就是初一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苏婉将一杯参茶递到她手边:“殿下,您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……要演一场大戏。”
康怡接过茶杯,却没有喝。
她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,倒影随着茶汤的晃动而扭曲,变形。
“是啊。”她喃喃道,“一场大戏。”
***
初一。
大相国寺。
这是皇家寺庙,位于京城西郊,背靠西山,面朝玉河。寺庙占地极广,殿宇巍峨,金碧辉煌。今日是祈福日,香客络绎不绝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。钟声悠远,一声接一声,在群山间回荡。
康怡的马车在辰时抵达寺门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色宫装,外罩一件月白色斗篷,斗篷边缘镶着银狐毛,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苏婉扶着她下车,她的手冰凉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殿下,您……”苏婉低声问。
“无妨。”康怡轻轻摇头,“药效开始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虚弱。
沈青崖配制的“龟息散”,在一个时辰前服下,此刻药效已经完全发作。她确实感到四肢乏力,心跳缓慢,呼吸有些困难。脉象——她自己搭了搭,微弱如丝,时有时无。
完美。
她抬头,看向寺庙大门。
门楣上挂着御赐的金匾,上书“大相国寺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门前立着两尊石狮,狮眼圆瞪,威严肃穆。僧人们列队相迎,为首的是寺里的住持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住持合十行礼,“长公主殿下驾临,敝寺蓬荜生辉。”
康怡微微颔首,声音轻柔:“有劳大师。”
她在苏婉的搀扶下,缓步走进寺门。
穿过前殿,绕过钟楼,来到后院的茶寮。
茶寮是一间独立的精舍,建在一片竹林旁,环境清幽。精舍里摆着几张竹桌竹椅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,画的是西山秋色,笔意萧疏。窗边设着一个茶台,台上摆着茶具,一个僧人正在煮水。
那僧人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脸色有些发白。
正是慧明。
他见康怡进来,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壶,躬身行礼:“小僧慧明,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
康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很短暂的一瞬。
但慧明却觉得那目光像刀子,刮过他的皮肤。他低下头,不敢对视。
“免礼。”康怡在竹椅上坐下,声音依旧轻柔,“听闻寺里的‘西山云雾’是京城一绝,今日特来品尝。”
“是、是。”慧明连忙道,“小僧这就为殿下沏茶。”
他转身,从茶柜里取出一个青瓷茶盏。
盏身细腻,釉色温润,但盏底确实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慧明的手有些抖。
他背对着康怡,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——是萧破军给他的假药。他打开瓶塞,将里面的褐色粉末倒进茶盏,然后提起刚烧开的水,冲入盏中。
水声哗啦。
粉末遇水即化,茶汤变成淡淡的琥珀色,散发出微苦的气味。
慧明将茶盏放在托盘上,转身,走到康怡面前,躬身奉上:“殿下,请用茶。”
康怡看着那盏茶。
茶汤清澈,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她伸出手。
手指纤细,指尖因为药效而微微发青。
她端起茶盏。
盏壁温热,透过指尖传来。
她将茶盏送到唇边。
停顿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
然后,她仰头,将茶一饮而尽。
茶汤微苦,滑过喉咙,落入胃中。
她放下茶盏,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,对慧明微微一笑:“好茶。”
慧明低下头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殿、殿下喜欢就好。”
康怡站起身,在苏婉的搀扶下,缓缓走出茶寮。
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她走到寺门外的马车旁,正要上车,忽然脚下一软,险些摔倒。
苏婉连忙扶住她:“殿下!”
康怡靠在苏婉身上,呼吸有些急促,脸色更白了。
“没事……”她轻声道,“只是有些头晕……回去吧。”
苏婉扶她上了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离大相国寺,沿着官道,向京城方向驶去。
***
同一时刻。
大相国寺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。
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男子站在窗后,透过缝隙,看着康怡的马车远去。他转身,对坐在桌旁的一个青衣太监低声道:“刘公公,长公主已经饮了茶,离开了。”
刘福——柳贵妃的心腹太监,左脸颊有一颗黑痣——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她可有什么异样?”
“没有。”男子摇头,“看起来一切正常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可能是累了。”
“苍白就对了。”刘福放下茶杯,笑容更深,“‘百日枯’初时就是这样的症状。三天后,她会开始乏力,十天后咳血,三十天后……呵呵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“回去禀报娘娘吧。”他道,“就说——公主已饮下,毫无察觉。”
“是。”
刘福走出雅间,下楼,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马车驶向皇宫方向。
车厢里,刘福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。
娘娘交代的事,办成了。
长公主一死,康王殿下的路就扫清了一大半。
而他,也会因此得到重赏。
说不定,能升任内侍省的副总管。
他想着,忍不住哼起了小曲。
窗外,秋阳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