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。”柳贵妃又道,“配这药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,宫中虽有,但不能从太医院取。你去城西的‘济世堂’,那里掌柜是本宫的人。你告诉他,要配‘清心散’,他会给你需要的药材。记住,分开买,不要一次买齐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柳贵妃挥挥手,“办得干净些。”
刘福躬身退下。
他走出长春宫时,天已大亮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,将青砖染成暖金色。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,扑棱着翅膀飞过庭院。
刘福低着头,沿着宫墙快步走着。
他的脚步很稳,但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。
那瓶“百日枯”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心慌。
***
怡兰轩。
康怡刚用过午膳。
小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,桌上放着几样清淡小菜:一碟清炒芦笋,一碟芙蓉鸡片,一盅山药排骨汤,还有一小碗粳米饭。菜式简单,但用料讲究,芦笋是今晨刚从京郊暖棚摘的,鸡片用的是散养的山鸡,山药是河南进贡的怀山药。
苏婉站在一旁伺候。
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宫装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,插着一支银簪,看起来清爽利落。见康怡放下筷子,她立刻递上温热的湿帕子。
康怡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细致,从指尖到指缝,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帕子是细棉布的,用桂花水浸过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“殿下今日胃口不错。”苏婉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康怡将帕子递还给她,“沈先生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沈先生一早派人传话,说端王已开始行动。”苏婉压低声音,“严世蕃那份供词的抄本,昨日夜里送到了李元培大人府上。今日早朝后,李大人去了端王府,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。”
康怡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很好。
端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。
那份证据就像一颗火种,扔进了干柴堆里。接下来,就看这把火能烧得多旺,能烧到谁身上。
“还有,”苏婉又道,“崔公子派人送来消息,说江南那边第一批货已备齐,三日后可运抵京城。另外,他问殿下,‘玲珑阁’的选址,是选在城东还是城南?”
康怡沉吟片刻。
“城南。”她道,“城南商贾云集,三教九流混杂,消息灵通,行事也方便。你让崔琰在城南寻一处僻静但交通便利的宅院,不要太大,但格局要方正,最好带个后院。”
“是。”苏婉记下。
康怡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怡兰轩的小庭院。几株秋菊开得正盛,金黄、雪白、淡紫,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墙角那棵老槐树已落了大半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。
风吹过,带来菊花的清苦香气。
康怡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重生以来,她第一次感到一丝掌控感。
朝堂上有端王牵制康王和严党。
财力上有崔琰支持。
军权上,谢云舟虽未明确表态,但至少已向她靠拢。
情报网也在逐步建立。
苏婉发展的眼线,已渗透到后宫几个重要宫殿。虽然还无法触及长春宫的核心,但至少能监控一些外围动静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但她的心里,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柳贵妃。
那个女人,前世就是她最得力的帮凶。康王在前朝布局,她在后宫清除障碍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这一世,康怡的崛起必然会引起她的警觉。
她会怎么做?
直接下手?还是迂回设计?
康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。
木质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嗒嗒声,节奏平稳,但她的心跳却渐渐加快。
“殿下。”苏婉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一丝急促。
康怡转过身。
苏婉的脸色有些发白,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。纸条是卷起来的,用细绳系着,显然是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。
“长春宫的眼线刚传来的消息。”苏婉将纸条递给康怡,“今日一早,柳贵妃召见了心腹太监刘福,密谈了近半个时辰。刘福出来后,神色匆匆,直接出了宫。”
康怡接过纸条,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很小,是用炭笔写的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:“辰时三刻,贵妃召刘福入内,屏退左右。密谈两刻钟。刘福出,袖中似有重物。巳时出宫,往城西方向。”
城西。
康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还有。”苏婉的声音更低了,“半个时辰前,我们安插在长春宫外洒扫的小太监看到,刘福回来了。但他没有直接回长春宫,而是绕到后角门,从那里进去的。进去时,他手里多了一个药包。”
“药包?”康怡问。
“是。用油纸包着,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。”苏婉道,“小太监说,他闻到了一股药味,很淡,但很特别,不是寻常药材的味道。”
康怡的心沉了下去。
柳贵妃果然动手了。
而且,一出手就是杀招。
买药,意味着要下毒。城西,意味着药铺。刘福亲自去,意味着这件事极其重要,不能假手他人。
“去查。”康怡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查清楚刘福去了城西哪家药铺,买了什么药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苏婉应道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康怡叫住她。
苏婉停下脚步。
康怡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折好,递给苏婉:“把这个交给沈先生。让他动用一切关系,查清楚‘百日枯’这种药的配方和特性。”
苏婉接过纸条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百日枯”?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那是前朝宫廷秘药,据说能让人在百日之内气血枯竭而死,状似痨病,极难察觉。
难道柳贵妃要用这种药?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去吧。”康怡平静道,“记住,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苏婉咬咬牙,转身快步离开。
小厅里只剩下康怡一人。
她重新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盛开的秋菊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金灿灿的,耀眼得刺目。
风又吹过,带来更浓的菊花香。
但此刻,那香气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,危险的气息。
***
傍晚时分,苏婉回来了。
她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,脚步也有些虚浮,走进小厅时,甚至踉跄了一下。
康怡正坐在书案前看书。
书是《孙子兵法》,摊开在“用间篇”那一页。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只是盯着那些墨字,眼神空洞。
“殿下。”苏婉的声音沙哑。
康怡抬起头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苏婉走到书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纸上列着几味药材的名字,“刘福去了城西的‘济世堂’,买了这些药。”
康怡接过纸,目光扫过那些药名。
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茯苓……
前面几味都是常见的补药,但最后三味,却让她瞳孔骤缩。
“鬼箭羽、血见愁、断肠草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名字。
苏婉的嘴唇在发抖:“济世堂的掌柜说,刘福要配‘清心散’。但奴婢问过太医,‘清心散’的配方里根本没有这三味药。鬼箭羽活血化瘀,血见愁止血,断肠草……是剧毒。这三味药配在一起,再加上前面那些补药做掩护,可以制成一种慢性毒药,服下后初期症状类似体虚血亏,但会逐渐加重,最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康怡将纸放在书案上,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名字。
鬼箭羽。
血见愁。
断肠草。
柳贵妃果然要下毒。
而且,是慢性毒药。这样,康怡的死就不会显得突兀,而是“久病不愈,最终不治”。时间拉长,痕迹淡化,即便有人怀疑,也查不出证据。
好算计。
真是好算计。
“还有。”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沈先生那边也查到了。‘百日枯’的配方里,确实有鬼箭羽和血见愁。断肠草虽然不在配方中,但若加入,会加速毒性发作,将‘百日’缩短到……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
康怡闭上眼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