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端王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但陆文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“王爷?”他试探地问。
“有意思。”端王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大周疆域图,牛皮纸已有些发黄,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州府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在天启城的位置点了点,又缓缓移到江南,再到北境。
“我这个皇姐,比我想象的,要有意思得多。”他转过身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“她不是要借刀杀人吗?好,这把刀,我接了。”
陆文渊眼睛一亮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顺势而为。”端王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这些证据,正是我们需要的。严党把持朝政多年,康王又得父皇宠爱,我们一直苦于没有突破口。现在,有人把刀递到我们手上,我们岂有不用的道理?”
他拿起那份关于严世蕃的供词。
“先从这个人下手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严世蕃在江南作恶多端,民怨沸腾。我们不必直接弹劾严嵩,只需将这份供词交给御史台,自然会有清流言官上奏。到时候,严嵩若要保侄子,必会动用权势压下去——那便是他徇私枉法的证据。他若不保,严世蕃倒台,严党在江南的财路便断了一条。”
陆文渊连连点头:“王爷高明!此乃一石二鸟之计!”
“至于春闱舞弊……”端王拿起那份草图,“先不要动。等放榜前三日,派人去蹲守。若能当场抓获传递夹带之人,便是铁证如山。届时,不仅张怀远要死,礼部也要大换血。严党在礼部的势力,将彻底瓦解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但陆文渊却听得脊背发凉。
他知道,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王爷,一旦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。
“那长公主那边……”陆文渊问。
端王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继续接触。”他说,“她既然送了礼,我们便还个礼。你之前说,她身边有个叫沈青崖的谋士,自称是‘隐士大儒’的门人?”
“是。此人来历神秘,但才学极高,长公主近来诸多谋划,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”陆文渊答道,“我们的人已与他接触过两次,他态度暧昧,既未拒绝合作,也未明确表态。”
“那就继续接触。”端王说,“但要小心,莫要被当枪使。长公主送这些证据,固然是想借我们的手打击对手,但她也必然在观察我们——观察我们的能力,观察我们的野心,观察我们是否值得合作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道锐光。
“她是在选盟友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而我们,也要选盟友。康王暴戾,严党腐朽,都不是可托付之人。长公主虽是女子,但手段、心性、眼光,都远超我那两位皇兄。若她真有能力走到那一步……与她合作,未尝不可。”
陆文渊心中一震。
他听懂了王爷的言外之意。
那“那一步”,指的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他躬身道,“那属下便继续与沈青崖保持联络,试探长公主的真实意图。”
端王点点头,却又想起什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加紧搜集康王的把柄。尤其是……他与北狄那边的任何联系。”
陆文渊猛地抬头:“王爷怀疑康王与北狄……”
“只是怀疑。”端王打断他,“但你不觉得奇怪吗?北狄这些年寇边频繁,每次都是小股骚扰,抢了便走,从不深入。而每次北狄骚扰之后,康王在朝中的声望便会涨一分——因为他主战,主张增兵北境。去年他更是提议,由他亲自督军,整顿北境防务。”
他走到疆域图前,手指点在北境的位置。
“若他真与北狄有勾结,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北狄骚扰,制造边境危机,他便有理由插手军权。而北狄得到的,或许是金银,或许是承诺——比如,他登基后,割让边境几座城池。”
陆文渊倒吸一口凉气。
若真如此,那康王便是通敌卖国!
“此事关系重大,没有确凿证据,绝不能泄露半分。”端王转过身,盯着陆文渊,“你亲自去查,用最可靠的人。记住,宁可查不到,也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陆文渊郑重应道。
端王挥挥手:“去吧。将这些证据抄录一份,原件妥善保管。抄录时,将笔迹改一改,莫要让人看出与原件相同。”
“是。”
陆文渊躬身退下,捧着木匣,沿着石阶缓缓向上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
密室里只剩下端王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椅中,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,烛光将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。
严世蕃的名字。
张怀远的名字。
还有那些贿赂的金额,那些舞弊的细节。
这些都是刀。
而握刀的人,此刻正坐在怡兰轩里,静静地看着这座皇城。
端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时他还小,大概七八岁,康怡也才十岁出头。那日宫中设宴,他因为生母位份低,被其他皇子排挤,一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哭。是康怡找到了他,递给他一块手帕,什么也没说,只是陪他坐了很久。
那时她的手帕上有淡淡的兰花香。
后来,她母妃去世,她在宫中处境艰难,他也曾偷偷让人给她送过几次点心。
再后来,他们都长大了。
他成了隐忍的端王,她成了温婉的长公主。
那些儿时的温情,早已被宫墙内的冷风吹散。
“皇姐……”端王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你究竟想走到哪一步?”
烛火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灯芯快要烧尽了。
端王站起身,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支新蜡烛,就着残烛点燃。新的烛光亮起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。
他将残烛吹灭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密室里盘旋,最后消散在空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