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殿下指教。”
“骑兵冲锋,最重气势。但气势一往无前,便难以回转。”康怡停下脚步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道线,“若在冲锋途中,遇敌阵突然变阵——比如,步兵让开中路,两侧弓弩齐射,骑兵冲入缺口后,后方敌阵合拢,便成瓮中捉鳖之势。”
她抬起头:“此时骑兵该如何?”
谢云舟盯着地上的简图,眉头紧锁。
“分兵。”康怡用树枝在图中划出两道弧线,“前锋继续冲锋,撕开敌阵缺口;左右两翼向外迂回,攻击敌阵侧翼;后队变前队,迅速后撤,重整阵型。但要做到这一点,需要骑兵极高的纪律性和指挥官的临场决断。”
她扔掉树枝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:“这便需要平日训练时,多练几种变阵预案。不能只会冲锋,还要会转向、会分散、会重组。”
谢云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,整齐划一,在旷野中回荡。
“殿下……”谢云舟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些见解,是从何而来?”
康怡微微一笑:“读书,思考,再结合实际情况。世子难道以为,女子便不能懂兵事?”
“不,云舟绝无此意。”谢云舟连忙道,“只是……殿下的见解,太过精辟,远超朝中那些纸上谈兵的文臣。云舟练这支骑兵三年,自以为已臻完善,今日听殿下一席话,方知仍有不足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炽热,那是一种发现知音、发现同道的炽热。
“殿下可知,云舟为何要练这支骑兵?”他忽然问。
康怡摇头。
“因为北狄人也在变。”谢云舟望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,“他们不再满足于劫掠边境,开始学习筑城、练兵、打造器械。去年冬,探子回报,北狄王庭正在组建一支重甲骑兵,人马皆披铁甲,冲锋时如铁墙推进,寻常弓弩难以射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康怡:“若这支重甲骑兵成型,北境防线,危矣。”
康怡心中一震。
前世,北狄确实组建了重甲骑兵,但那是在三年后。如今看来,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在提前。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,还是原本的历史便是如此?
“重甲骑兵虽强,但弱点明显。”她缓缓道,“负重过大,机动性差,不耐久战。若遇泥泞地形,或是被诱入陷阱,便是活靶子。”
“殿下连这也知道?”谢云舟眼中闪过惊异。
“猜的。”康怡淡淡道,“铁甲再厚,也是人穿马负。人马皆披重甲,冲锋时固然势不可挡,但冲锋之后呢?马力耗尽,骑手疲惫,此时若有一支轻骑兵从侧翼突袭,或是步兵以长矛结阵围困,重甲骑兵便成了困兽。”
谢云舟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着康怡,目光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钦佩,有疑惑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。那激动太强烈,让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殿下。”他忽然郑重行礼,“云舟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世子请说。”
谢云舟直起身,目光灼灼如炬:“云舟观殿下近日所为——赈济灾民,整顿皇庄,如今又对兵事有如此见解——绝非寻常公主所为。殿下志存高远,非池中之物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云舟虽一介武夫,不懂朝堂权术,但愿为殿下手中利剑,涤荡污浊,澄清玉宇。”
校场上忽然起了一阵风,卷起尘土,迷了人眼。
康怡站在原地,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。她看着谢云舟——这个年轻的将门世子,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虚伪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武将特有的直率与赤诚。
她心中微动。
前世,谢云舟战死时,不过二十八岁。这一世,他站在她面前,说出“愿为殿下手中利剑”。
这是明确的投效之意。
是机遇,也是风险。镇北侯府的态度未明,谢云舟的个人承诺能否代表整个家族?若她接受,便等于公开与军方势力结盟,必将引起康王、严嵩等人的警惕。
但若拒绝……
北境防线,需要良将。她未来的路,也需要军权支持。
康怡沉默了很久。
风停了,尘土落下。校场上的士兵开始收拾器械,马匹被牵回马厩,叮当作响。远处田野里,农夫的吆喝声再次传来,悠长而平和。
“世子言重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保家卫国,乃将门本分。世子既有此心,便该好好练兵,守好北境。至于朝堂之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谢云舟:“自有该操心的人操心。”
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亮起来——他听出了话中的余地。康怡没有接受,但也没有拒绝。
“云舟明白。”他躬身道,“今日能与殿下畅谈兵事,已是幸事。他日若殿下有所差遣,云舟必当效命。”
康怡微微颔首,转身走向马车。
苏婉上前搀扶,低声道:“殿下,回城吗?”
“回。”
马车启动,缓缓驶离校场。康怡掀开车帘,回头望去——谢云舟仍站在原地,玄色身影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挺拔。他望着马车方向,久久未动。
直到马车转过山脚,再也看不见。
车厢内,康怡闭上眼睛。
谢云舟的投效,比她预想的更早,也更直接。这是个好消息,但也意味着,她必须加快步伐了。
军方势力已向她伸出橄榄枝,那么文官集团呢?清流领袖李元培正在调查春闱舞弊,若能借此扳倒钱益,打击严党,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将大大提升。
还有崔琰——那个江南巨贾,也该有所动作了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康怡靠在车壁上,听着这声音,心中渐渐平静。
棋局已开,各方棋子陆续入场。
而她,必须走好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