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起身,眼中燃起一团火:“老臣会按殿下所言,暗中调查。若查实证据,纵使粉身碎骨,也要上奏天听,弹劾到底!”
康怡也站起身,还了一礼:“李大人高义。只是……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此事不宜操之过急。”康怡道,“钱益背后,恐怕还有人。李大人调查时,切莫单独行动,身边需有可靠之人护卫。若有需要,可派人到怡兰轩寻苏婉。”
李元培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老臣明白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李元培便告辞离去。苏婉送他出门,回来时,见康怡仍站在窗边,望着那株老梅出神。
“殿下,”苏婉轻声道,“李大人会成功吗?”
“他会查到证据的。”康怡没有回头,“但能不能扳倒钱益,还要看钱益背后的人,肯不肯保他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严首辅?”
康怡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风大了些,老梅的枝叶剧烈摇晃起来。一片叶子被风吹落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最终落在青石地上。
山雨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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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益觉得最近有些不对劲。
先是礼部衙门里,几个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小吏,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。再是前日去严府拜见,门房说首辅大人身体不适,不见客——可他明明看见严嵩的轿子刚从宫里回来。
今日更怪。
他下朝回府,轿子经过青云街时,看见李元培从清心茶舍出来。老御史穿着常服,行色匆匆,钻进一顶青布小轿就走了。钱益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清心茶舍那种地方,李元培去做什么?
回到府中,他越想越不安。
“老爷,”管家凑过来,“城西那处宅子,工匠说还要五百两银子,才能把花园的假山修完。”
“修什么修!”钱益烦躁地挥手,“先停着!”
管家一愣,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
钱益在书房里踱步。书房布置得极为奢华——紫檀木书案,黄花梨书架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。这些都是今年春闱的“收获”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拉开暗格,里面是一本账册。翻开,密密麻麻记录着收受的贿赂:陈继儒之父,白银八千两,古玩若干;张怀远之叔,白银五千两,田契两张;刘文彬之岳父……
一共十七笔,总计六万八千两白银。
钱益的手有些发抖。
他合上账册,重新锁进暗格。窗外天色渐暗,书房里没有点灯,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不行。
他得去找严嵩。
钱益换了身衣服,乘轿来到严府。这次门房没有拦他,直接引他到书房。严嵩正在写字,见他进来,头也没抬。
“下官参见首辅大人。”钱益躬身行礼。
严嵩没有回应。他提着笔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“静”字。笔力苍劲,墨迹淋漓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写完,他才放下笔,抬眼看向钱益。
“何事?”
钱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硬着头皮道:“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觉得,最近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哦?”严嵩在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茶盏,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李元培……李御史似乎在查春闱的事。”钱益压低声音,“下官今日看见他从清心茶舍出来,行色匆匆。而且,贡院那边传来消息,说李元培这几日一直在调阅誊录档案,核对墨卷朱卷……”
严嵩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茶盏与杯盖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,严嵩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怕了?”他问。
钱益额头冒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是担心,万一李元培查到什么……”
“查到什么?”严嵩打断他,“春闱阅卷,是你副主考职责所在。誊录环节若有疏漏,也是誊录房的责任。与你何干?”
“可是那些银子……”
“什么银子?”严嵩抬眼,眼神锐利如刀,“钱大人,说话要谨慎。”
钱益浑身一颤,不敢再言。
严嵩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已浓,严府花园里的灯笼次第亮起,在黑暗中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。
“康王殿下最近,与老夫有些龃龉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钱益心头一紧,“殿下觉得,老夫管得太宽了。他想自己培植势力,不想再受老夫掣肘。”
钱益不敢接话。
“所以啊,”严嵩转过身,看着钱益,“有些事,你得自己料理干净。手脚不干净,留下把柄,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倦意。但钱益听出了其中的寒意——那是弃子的寒意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。”钱益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严嵩挥挥手,“去吧。记住,最近安分些。李元培要查,就让他查。只要证据销毁干净,他查不出什么。”
钱益躬身退下。
走出严府时,夜风很凉。他打了个寒颤,抬头看向夜空——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,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。
轿夫抬起轿子,轿身摇晃。钱益坐在轿中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想起严嵩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手脚不干净,自行料理”。
自行料理。
怎么料理?
李元培是御史中丞,清流领袖,深得皇帝信任。若真被他查到证据,一本参上去,自己这顶乌纱帽恐怕保不住,说不定还要掉脑袋。
钱益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:王三、李四、赵五……那些誊录生。
还有陈三——那个在誊录房打杂的老吏,那日似乎看见了什么。
轿子停在钱府门前。
钱益走下轿,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道:“去,把王三、李四、赵五找来。还有……誊录房那个陈三。”
管家一愣:“老爷,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钱益的声音很冷,“告诉他们,老爷有要事相商。若不肯来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管家看着钱益阴沉的脸色,不敢多问,匆匆离去。
钱益站在府门前,抬头看向门楣上那块“进士及第”的匾额。匾额是二十年前他中进士时御赐的,金漆已经有些斑驳,但在灯笼的光照下,依然熠熠生辉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进府中。
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将夜色隔绝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