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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金榜题名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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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不下去了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混着鼻涕,糊了满脸。他不想哭,但控制不住。愤怒、屈辱、绝望、不甘,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,烧得他五脏俱焚。

沈青崖静静看着他,没有劝慰,也没有阻拦。

有些痛,必须哭出来。

良久,陆明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压抑的抽泣。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,抬起头时,眼睛红肿,但那股疯狂的赤红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沉到骨子里的恨。

“沈先生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,“你给我看这个,是想告诉我,我这辈子完了,让我认命吗?”

“不。”沈青崖摇头,“我是想问你,愿不愿意报仇。”

陆明一怔。

“钱益是副主考,正四品大员,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。你一个落第举子,无权无势,拿什么报仇?”沈青崖看着他,“去衙门告状?证据呢?这张纸?谁写的?谁能证明是真的?就算你能证明调换考卷,钱益也可以推给书吏,说自己不知情。最后无非是杀几个小吏顶罪,他罚俸了事。而你——一个诬告朝廷命官的落第举子,轻则流放,重则斩首。”

陆明沉默。

他知道沈青崖说的是事实。官官相护,他一个平头百姓,凭什么撼动大树?

“但是。”沈青崖话锋一转,“如果你愿意暂时隐忍,加入我们,事情就有转机。”

“你们?”陆明敏锐地抓住这个词。

“我们是一群人,有在朝的,有在野的,有官员,有士子,有商人,也有……你这样的人。”沈青崖缓缓道,“我们看不惯朝堂腐败,科举不公,贪官横行。我们在暗中收集证据,联络志同道合之人,等待时机,一举揭发,还天下一个公道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陆明的眼睛:“陆公子,你的冤屈,不是个例。每年春闱秋闱,有多少寒门学子的心血被权贵偷走?有多少真才实学被埋没?我们想做的,不只是为你一人讨回公道,更是要撕开这科举腐败的黑幕,让后来者不必再受你今日之苦。”

陆明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
“你们……能扳倒钱益?”

“单凭调换考卷一事,或许不能。”沈青崖坦诚道,“但钱益贪赃枉法之事,绝不止这一桩。他在礼部多年,经手的科举、祭祀、外交,哪一项没有油水?我们需要时间,收集更多证据,找到更多证人,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。到那时,一击必杀。”

“那我的功名……”陆明声音发颤。

“若真相大白,朝廷必然要重新审定试卷,还你清白。”沈青崖正色道,“届时,你的进士功名,跑不了。甚至因为这番冤屈,朝廷为示安抚,名次可能比原本更高。”

陆明闭上眼睛。

母亲的脸在眼前浮现。那个瘦小的、总是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,每次他回家,都会用粗糙的手摸他的头,说:“明儿,好好读书,娘等你出息。”

父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:“陆家……就靠你了……”

私塾先生送他进京时,老泪纵横:“明儿,你是先生教过最聪明的孩子,一定要中,一定要中啊……”

还有他自己。二十年,每一个挑灯夜读的晚上,每一本翻烂的书,每一支写秃的笔。

这一切,难道就这么算了?

不。

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燃起两簇火。

“我要怎么做?”

沈青崖看着他,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“第一,隐忍。今日起,你照常生活,该抄书抄书,该帮工帮工,对外只说‘技不如人,来年再考’,绝不能露出半点怨恨或异样。钱益那边,可能会派人盯着落第的学子,看谁不服闹事,你要表现得心灰意冷,认命服输。”

陆明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“第二,协助我们收集证据。你是当事人,有些细节只有你知道。比如考场内,钱益或他的爪牙有没有异常举动?同考场其他学子,有没有人可能也遭了毒手?这些信息,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
“第三。”沈青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推到陆明面前,“这是信物。若有急事,可到城西‘墨香斋’书店,将此牌给掌柜看,他会带你见我。平时不要主动联系,我会派人找你。”

陆明拿起铜牌。牌子不大,入手微凉,正面刻着一枝梅花,背面是一个“隐”字。他紧紧攥住,铜牌的棱角硌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
“沈先生。”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,“你们背后,到底是谁?”

沈青崖微微一笑:“是一位隐士大儒,看不惯朝堂污浊,愿以余生之力,涤荡乾坤。至于名姓,时机到了,你自然会知道。”

陆明不再追问。他站起身,对着沈青崖,深深一揖。

“陆明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沈青崖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陆公子,前路艰险,但公道自在人心。今日之辱,他日必以百倍奉还。”

陆明重重点头。

他转身离开小院时,背脊挺得笔直。来时那股失魂落魄的颓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内敛的、仿佛淬过火的坚韧。

沈青崖站在院中,看着他消失在巷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是个好苗子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殿下,您又得了一员干将。”

他收起石桌上的素笺和茶杯,走进正房。房内书桌上,摊开着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此次春闱中落第的寒门学子。陆明的名字后面,已经打了一个勾。

沈青崖提笔,在名单末尾写下两个字:李元培。

然后,他研墨铺纸,开始写一封信。

***

与此同时,贡院内。

主考官值房里,李元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眉头紧锁。

他面前堆着两摞试卷。一摞是此次春闱中榜者的朱卷(誊录后的卷子),一摞是他特意从落榜试卷中调出来的、他印象中文章出色的几份原卷(考生亲笔的墨卷)。

作为主考官,阅卷结束后,他本不必再看这些。但放榜这几日,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
尤其是今日清晨,他站在贡院角楼上,看着皇榜前那些狂喜或绝望的脸,看着寒门学子惨白的面容,看着几个中榜的纨绔趾高气扬的模样——那种不踏实感,越来越重。

他想起阅卷时,有几份文章,他看了拍案叫好,批了“优等”,但最后核定名次时,却不见了。问副主考钱益,钱益只说“可能记错了,或是与其他卷子弄混了”。

记错了?

李元培不信。

他今年五十八岁,主持过三次乡试、两次会试,看过的文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一篇好文章,他看过一遍就能记住精髓,怎么可能记错?
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最上面那份落榜墨卷。

卷首写着座位号:戊字三十四。

他展开试卷。

字是标准的馆阁体,端正清秀,但笔力遒劲,透着一股筋骨。文章破题精准,承转自然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议论时政切中要害,尤其最后一段关于整顿吏治的建言,条分缕析,鞭辟入里,看得李元培连连点头。

好文章。

这样的文章,竟然落榜?

他放下这份,又拿起另一份。戊字七号——哦,这是今科状元的座位。他记得陈继儒的朱卷,文章平平,只是辞藻华丽,胜在格式工整。但眼前这份墨卷……

李元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字迹轻浮,结构松散,典故用错三处,策论更是空洞无物,通篇都在歌功颂德。这样的文章,能中状元?

他猛地放下试卷,站起身,在值房里踱步。
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旧书纸特有的味道,但此刻,这味道让他心烦意乱。

不对。

一定有问题。

他走回书案前,将戊字三十四号的墨卷,和誊录房里留存的、对应戊字三十四号的朱卷副本,并排放在一起。

墨卷上的文章,才华横溢。

朱卷上的文章,平庸乏味。

字迹完全不同——这是自然的,朱卷是誊录生抄写的。但文章内容也天差地别。誊录生只负责抄写,绝不会擅自改动文章。那么,唯一的可能是……

李元培的手,微微发抖。

他想起钱益这些天的态度。总是笑呵呵的,说话滴水不漏,但每次问起阅卷细节,总是含糊其辞。还有那几个中榜的公子哥,家世一个比一个显赫。

难道……

一个可怕的猜想,浮现在他脑海。

李元培缓缓坐回椅子里,闭上眼睛。值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沉重而缓慢。

良久,他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对值守的书吏道:“去,把誊录房这批次所有朱卷的底档,还有对应墨卷的存放记录,全部调来。本官要一一核对。”

书吏一愣:“大人,这……数量庞大,恐怕要查好几天。”

“查。”李元培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,“一本一本查。”

书吏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
李元培回到书案后,重新拿起戊字三十四号那份墨卷。阳光照在纸面上,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在发光。

这样的才华,不该被埋没。

这样的冤屈,不该沉默。

他提起笔,在纸角写下一个小小的“疑”字。

墨迹未干,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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