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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春闱开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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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分内之事。”钱益笑容可掬,拱手一礼,转身走出了值房。

值房外是一条长廊,连接着考官值房、誊录房、对读房、收卷房等一系列功能房间。长廊两侧站着兵丁和杂役。钱益负手缓步而行,目光扫过,众人纷纷低头行礼。

他走到长廊尽头,拐进一条侧道。侧道通往收卷房——那是考试结束后,试卷第一时间被收取、清点、初步封装的地方。

收卷房外,站着两名兵丁。见到钱益,立刻行礼:“钱大人!”

“嗯。”钱益点点头,“里面何人当值?”

“是张书吏和李书吏。”

“开门,本官看看准备得如何了。”

兵丁推开房门。收卷房内颇为宽敞,靠墙是一排排木架,用来临时放置收来的试卷。中间有几张长桌,桌上摆着封条、糨糊、编号印章等物。两名穿着青色吏服的书吏正在整理物品,见到钱益进来,连忙躬身:“参见钱大人。”

钱益摆摆手,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其中一名年约四十、面皮微黄的书吏身上。那是张书吏,是他多年前安插进礼部的心腹。

“准备得如何了?”钱益问道,声音平淡。

“回大人,一切就绪。”张书吏垂首答道,声音平稳,但眼神与钱益有一瞬的交汇。

“仔细些,莫要出错。”钱益淡淡道,又看了一眼另一名李书吏,“你们忙吧,本官再去别处看看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出了收卷房。

走出几步,钱益脚步微顿,侧头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低声道:“去告诉张书吏,戊字排,第七、十三、二十一、三十四、四十二号,这五份卷子,收上来后,单独放在西墙第三个架子的最下层。用蓝色布袋装,别弄混了。”

随从心领神会,低声道:“是,老爷。”随即悄然折返回收卷房。

钱益继续向前走,脸上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,仿佛只是寻常巡视。

他并不知道,就在他走出收卷房、对随从低声吩咐的那一刻,长廊另一头的拐角阴影里,一个穿着皇城司低级武官服饰、正在检查墙角灯盏的汉子,微微抬起了头。

那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,相貌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他叫陈三,是皇城司的一名总旗,也是韩松暗中培养、绝对可靠的暗桩之一。此次春闱,皇城司奉命抽调部分人手,协助贡院外围警戒和内部巡查。韩松利用职权,将陈三安排进了贡院内部,负责东侧一片号舍区域的夜间巡逻和白日协防。

陈三的任务,不是保护谁,也不是调查谁,只是“看”和“记”。韩松给他的指令很简单:留意副主考钱益的一切异常举动,尤其是与试卷收存、传递相关的细节。

陈三刚才正在检查灯盏,听到脚步声,便隐入阴影。钱益与随从的对话声音虽低,但长廊空旷安静,陈三又耳力过人,隐约听到了“戊字排”、“蓝色布袋”、“西墙第三个架子”等关键词。

他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低头摆弄灯盏,直到钱益和随从走远。

陈三记下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关键词。然后,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,开始例行的巡查。但他的目光,却更加锐利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等待着猎物再次露出破绽。

***

时间流逝,日影西斜。

贡院内响起清脆的云板声。

第一场考试结束。

号舍内,陆明放下笔,轻轻吹干试卷上最后的墨迹。他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、错字,然后仔细地将试卷叠好,放在桌角。整整六个时辰的奋笔疾书,他感到手腕有些酸胀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
这篇文章,他自觉发挥出了十成水准。引经据典扎实,阐发义理深刻,文笔流畅而有锋芒。若能得遇明眼考官,当有中试之望。

他轻轻舒了一口气,望向号舍外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气窗,在过道上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光斑。远处传来兵丁的呼喝声,以及书吏收卷的脚步声。

希望,就在前方。

收卷开始了。书吏们两人一组,挨个号舍收取试卷。收到试卷后,当场核对考生姓名、籍贯、座位号,然后装入统一的纸袋,封口,贴上标签,由兵丁护送,送往收卷房。

陆明看着书吏收走自己的试卷,那薄薄的几张纸,承载着他十年的寒窗苦读,以及改变命运的渴望。

试卷被收走,号舍门重新关上。接下来是短暂的休息时间,然后是用晚饭,准备明日的第二场考试。

陆明从考篮里取出干粮——几块硬邦邦的炊饼,就着凉水,慢慢咀嚼。味道粗糙,难以下咽,但他吃得认真。他要保存体力,应对后面两场更艰难的考试。

收卷房内,此刻却是一片忙碌。

数十名书吏正在清点、整理源源不断送来的试卷。按照规矩,试卷收齐后,要按字号排列清点,初步检查有无污损、缺页,然后装入更大的布袋,贴上封条,加盖印章,送往誊录房。

张书吏站在西墙边,目光扫过架子上越来越多的试卷袋。他的心跳得有些快,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、略带木讷的表情。

终于,他看到了那个特殊的蓝色布袋——那是他刚才趁李书吏不注意时,悄悄放在西墙第三个架子最下层的。

布袋里,是五份早已准备好的、写着不同名字的考卷。字迹工整,文章华丽,却空洞无物,是请枪手模仿那几位公子哥笔迹提前写好的。

现在,他要做的,就是等戊字排那五份特定的原始试卷送来后,将它们调换出来,塞进这个蓝色布袋。而蓝色布袋里那五份假卷,则会混入真正的试卷中,被送去誊录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戊字排的试卷终于被送来了。负责戊字排的书吏将一大捆试卷袋放在指定的区域。张书吏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开始“协助”清点。

他的手指快速翻动,目光如电,寻找着记忆中的那几个座位号:七、十三、二十一、三十四、四十二。

找到了。

他趁着周围书吏都在忙碌、无人特别注意的间隙,以极快的手法,将那五份试卷袋从大捆中抽出,迅速塞进袖中。然后,他从西墙第三个架子最下层,取出那个蓝色布袋,解开,将里面五份假试卷袋拿出,混入戊字排那捆试卷中。

整个过程,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
做完这一切,张书吏将袖中的五份真试卷,悄悄塞进那个蓝色布袋,重新放回西墙第三个架子最下层,用其他杂物稍稍遮掩。

他的动作流畅自然,甚至没有多看那个蓝色布袋一眼,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暂时用不上的杂物袋。

然后,他继续清点其他试卷,神情专注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他并不知道,就在收卷房斜对面的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,一扇虚掩的门缝后,陈三正屏息凝神,将刚才发生的一切,尽收眼底。

陈三看得清清楚楚:张书吏从戊字排试卷中抽出了五份,塞进袖子;然后从西墙第三个架子下层取出一个蓝色布袋,换了五份试卷进去;最后将蓝色布袋放回原处。

他甚至看清了张书吏抽出试卷时,袋子上隐约露出的座位编号:戊字七号、十三号、二十一号、三十四号、四十二号。

陈三的心脏,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
他知道,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他也知道,这就是韩大人要他“留意”的“异常举动”。

他悄无声息地退后,将耳房的门轻轻掩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然后,他像往常一样,从耳房另一侧的小门走出,回到巡逻的岗位上。

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贡院内点起了灯笼。光影摇曳,将建筑物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。

钱益再次出现在收卷房外。他走进房内,目光扫过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的试卷,最后落在西墙边。

张书吏迎上来,低声道:“大人,都妥当了。”

钱益微微颔首,走到西墙第三个架子前,看似随意地弯腰整理了一下架子下的杂物。他的手,在蓝色布袋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触感厚实,里面确实装着东西。

钱益直起身,脸上露出满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。

他转身,对房内众书吏道:“诸位辛苦。试卷清点封存后,按例送往誊录房。今夜本官会亲自值守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“是,钱大人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
钱益走出收卷房,漫步在长廊上。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。繁星初现,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。

春闱顺利,调换成功,白银名画到手,盐商那边的人情也落下了。一切,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
钱益背着手,脚步轻快,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。

而远处,巡逻经过的陈三,看着钱益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,眼神沉静如深潭。

他将今夜所见的一切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动作、蓝色布袋、那五个座位号——在心底反复默念了数遍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记忆深处,绝不会遗忘。

然后,他转身,融入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,继续他无声的巡逻。

夜色,彻底笼罩了贡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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